王小川终究还是没能坚持太久。
毕竟只是个九岁的孩子,白天在院子里追着小灰跑了一整天,又帮着苏小小搬朱砂石画阵法,早就耗费了大量力气。
晚上又强撑着练了半个时辰,木剑从一下一下地刺变成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比划,小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小鸡啄米。
最后,他整个人靠在白七身上,木剑从手中滑落,“啪嗒”掉在地上,睡着了。
白七停下手中的剑,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腰侧的小家伙。
月光下,王小川的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呼吸又轻又匀,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白七收起剑,弯腰把他轻轻抱起来。
小家伙在睡梦中吧唧了一下嘴,嘟囔了一声“大师兄”,又沉沉睡去。
他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白七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是怕被丢下。
白七抱着王小川走过院中的青石路,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山林的草木气息。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像是一幅会动的剪影。
走到东厢,白七推开那间最小的屋子。
屋里很暗,窗户纸上透进来一层淡淡的月光,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赵小山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子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
小灰蜷缩在赵小山脚边,一只耳朵竖着,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黑亮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光。
它看到是白七,又懒洋洋地趴下,把脑袋埋进尾巴里,继续睡。
白七把王小川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王小川翻了个身,下意识地抱住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哼,然后很快又沉入了梦乡。
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安宁。
白七替他盖好被子,把被角仔细地掖好。
他看着王小川安静的睡颜,那张小脸上还带着白天疯跑的痕迹,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灰印子。
白七的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他转身,轻轻带上门,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到屋里传来王小川含混的梦话:“大师兄,我。。。我也要。。。保护。。。”
白七在门外站了一瞬,然后迈步回到院中。
月光如水,从夜空中倾泻而下,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那些石板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层清冷的银白色光芒,像是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老槐树的影子横亘在院中,枝丫交错,在地上画出一幅复杂的墨色图案。
夜已经很深了。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和草丛里稀稀拉拉虫鸣。
那些虫鸣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应和,又像是在为这个夜晚唱着最后的催眠曲。
山间的雾气开始从林子里漫出来,丝丝缕缕地飘过道院的矮墙,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像是轻纱在风中飘动。
白七抬头看了看天。
今夜无云,满天星斗,璀璨夺目。
星光洒下,落在他身上,衣衫上像缀满了星尘;落在他的剑上,剑身泛起细碎的银光;落在整个道院上,把这座破旧的道院装点得像一个沉睡在星空下的梦。
他忽然不想回去睡了。
不是不困,而是心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涌动。
那股情绪像是一口深井里的泉水,被什么东西搅动了,咕嘟咕嘟地往上翻涌,让他无法安宁。
也许是师尊受伤的阴影还在心头盘桓。
也许是敌人将要来犯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也许是王小川那句“以后也能保护道院”让他想到了什么。
摇了摇头,白七不想去想这些。
他只想练剑!
拔剑。
锵!
真锋剑剑身出鞘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像是一声清越的鹤唳。
剑刃上映出满天的星光,整柄剑仿佛变成了一根发光的水晶。
深吸一口气,白七开始出剑。
一剑又一剑。
没有白天那么快,那么急。
白天的剑是带着杀气的,每一剑都像是要刺穿什么,又快又狠,剑气四溢。
但此刻,白七只是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刺着。
每一剑刺出,他的呼吸都随之起伏,气息绵长而均匀。
剑尖刺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蚕在吃桑叶,又像是风从极窄的缝隙里挤过去。
剑气从剑尖吐出,在星光下泛起淡淡的白光,那是一丝离体剑罡。
一剑、两剑、三剑。。。
刺到第一百剑时,白七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整个人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
世界在他周围变得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
他的意识像是浮在水面上,既清醒又恍惚,每一个动作都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控制,就像溪水从高处流向低处,就像星星沿着亘古不变的轨道运行。
刺到第三百剑时,白七体内又一处新的窍穴被开拓而出,新的剑气诞生。
加上最近这段时间苦修开拓出的窍穴,白七体内被开拓出的窍穴总数达到了四十五处。
白七的修为也在此时突破至了筑基中期。
片刻后,白七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但在白七耳中却清晰可辨。
他没有收剑也没有回头,因为他已经感知到来人是谁。
“大师兄。”
是李慕白的声音。
少年的嗓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沉,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白七继续刺剑,依然没有停下,只是开口问了一句。
“怎么还不睡?”
李慕白走到白七身边站定。
他没有拿剑,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外面随意披了一件外衫,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整齐。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眉心微微蹙着,像是有什么心事解不开。
“睡不着。”李慕白简短的说道。
白七没有说话,继续练剑。
他知道李慕白会自己说出来的。
因为李慕白是那种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分量的人,他来找你,就一定是有话要说。
李慕白看着白七,看着白七一剑一剑地刺着,每一剑都精准、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沉默良久,李慕白忽然问了一句。
“大师兄,你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