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天埋在图纸、测算数据里,偶尔接到临时外勤通知,凌晨悄悄出门、天黑再悄摸回家,乔青青压根没察觉日子过得飞快。等她停下笔揉发酸的手腕,抬头看见窗外大院的梧桐落光了叶子,西北风刮得窗户呜呜响,才猛地反应过来,离过年没剩多少天了。
研究所里紧绷的节奏松了一截。之前天天泡在一起争论参数的同事,午休时不再扎堆聊公式,反倒凑一块儿唠排队买肉票、领年货物资的事。所里下发了过年的福利,每人分了几斤白面、一块冻猪肉、一包水果糖,办公室的木柜子顶上,渐渐堆起大大小小的纸包。高强度的鱼雷改良项目暂时停在阶段性验收节点,所长特意叮嘱她,绝密外勤任务年前一律暂停,硬性要求所有人轮休,不准再熬夜泡实验室。
回到海军大院,年味儿更是实打实钻进眼里。楼下的空地上,好几户人家支起大铁锅炸丸子、炸耦合,热油滋滋作响,香味顺着楼道飘满整栋楼。大娘大婶们拎着布兜结伴往菜市场挤,逢人碰面第一句不再问工作,全是“腌好酸菜没”“供销社的冻柿子到货了”。家家户户都在大扫除,擦玻璃、拆洗被褥,晾衣绳上挂满花花绿绿的床单被罩。
霍家屋里也忙得热火朝天。婆婆每天早起和面,准备蒸枣花馍、豆包,案板上摆着揉好的面团;公公翻出厚厚的笔记本,挨个梳理过年要拜访的老战友、老部下,规整要送的年礼。
晚饭桌上,搪瓷餐盘冒着热气,婆婆顺手给乔青青夹了一块炖烂的五花肉:“这大半年你又是搞研究又是出任务,脚不沾地的。今年踏踏实实在家过年,什么工作都别往心里搁。我托熟人排队,买到了你上次爱吃的老式萨其马,过年当零嘴吃。”
霍凌渊放下手里的军用饭盒,接话道:“部队批了整段年假,不用随时待命出紧急任务。过两天休息,咱们早起去副食店排队置办年货。上次在长城碰到的陈砚,昨天说年后约以前的发小一起聚餐。”
乔青青握着温热的搪瓷碗,心里软软的。上辈子她常年扎根实验室,逢年过节也是独自啃速食、查文献,从来没体会过这种热热闹闹的年味。
闲下来的时候,她跟着大院的嫂子们一起排队买副食,攥着粮票换驴打滚,站在街边听邻里家长里短,紧绷了一整年的神经,慢慢彻底舒展开来。
傍晚外头飘起了小雪粒,落在大院的红砖路上很快就化了。之前天天灯火通明的研究所大楼,现在也就值班室亮着几盏灯,大部分人都歇了班忙活家里的年事。忙忙碌碌一整年总算熬到尾声,热热闹闹的新年,眼看着就要来了。
晚饭过后,乔青青帮婆婆收拾碗筷,刚擦完灶台,门外传来隔壁张嫂子的敲门声,手里攥着两张紧俏的副食券。
“青青,听说你门路广,能不能帮我问问,你们研究所内部还有多余的鱼票不?家里老人过年就想喝口鲜鱼汤,供销社的海鱼一上架就抢空了。”
这事乔青青确实能搭把手,所里年底给科研骨干额外分了水产票,她自己暂时用不上,便爽快答应下来。一旁霍凌渊听见,随口提醒了一句:“别轻易往外转送名额,军工单位的物资票管控严,私下流转容易惹麻烦,明天我让后勤的老同事走正规调剂手续。”
简简单单一句话,透着他常年身处部队的谨慎,乔青青点点头记在心里。
隔天夫妻俩一早出门置办年货,从胡同返回大院的路上,街边摆摊的小贩支起架子炒瓜子、烤红薯,滚烫的红薯用纸袋裹着,热气烘得人脸暖洋洋的。路上随处可见拎着大包年货的路人,自行车后座捆着成串的干辣椒、晒干的海带,家家户户窗台上码着整整齐齐的冻柿子、冻梨。
回到家,霍父带回消息,过年期间沿海海域不会太平稳,虽然全员放年假,但研究所和部队都留了应急值班组,万一有境外船只越界异动,随时可能临时召回人员。
这话让屋里过年轻松的气氛淡了一丝,她清楚,看似安稳的新年背后,海上的暗中对峙从来没有停下,安逸的假期只是暂时的休整。
夜里躺在床上,霍凌渊轻轻握住她的手:“安心过年,真有任务,我会陪着你。”
屋里就一盏昏黄的台灯,灯光调得很暗,大半房间都浸在夜色里。外面大院里断断续续传来几声远处的鞭炮试验声,噼啪两下,很快就消了。
被窝里暖乎乎的,乔青青侧躺着,后背挨着霍凌渊的胳膊。听完他那句话,她没立刻说话,耳朵还能听见窗外呼呼刮过院子的北风。
这阵子所里事情一桩接一桩,海上的事刚落下去,马上又要过年,她脑子里面还零零碎碎装着不少图纸上的数据,一时半会儿静不下来。
“哪能真的安心,”乔青青小声嘟囔一句,肩膀轻轻蹭了蹭被子,“所里那批鱼雷的收尾工作还悬着,指不定年中间一个电话过来,就得往所里跑。”
霍凌渊手掌轻轻搭在她胳膊上,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
“真叫你回去干活,我陪你。”他语气平平,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大院到研究所路不算远,半夜走也方便。过年归过年,任务来了谁也躲不开,咱们心态放平就行。”
乔青青转过身子,面朝他。黑暗里只能模糊看清他脸部的轮廓。
“你就不怕过年都过不消停?”
霍凌渊低低笑了一声,气息扫过她额头。
“干咱们这一行的,哪有年年都踏踏实实过完一整个年的。以前在海岛,过年照样要警戒巡逻。现在调回京城,条件已经好很多了。”
窗外又有小孩子放小炮的声响,咚咚两声,隔着厚厚的玻璃窗传进来,听着闷闷的。
乔青青紧绷的那根弦,慢慢松下来。这大半年,又是搞火炮改进,又出海执行秘密任务,一桩事接着一桩,几乎没有真正歇口气的时候。
“那行,”她点点头,把被子往上扯了扯裹住肩膀,“那这几天,我就尽量不想图纸的事,好好过个年。真要是任务来了,再说。”
霍凌渊伸手,替她把掖好被角,防止冷风钻进来。
“这就对了。明天休息日,咱们还得出去置办年货,该买的糖、点心,还有走亲戚朋友带的礼品都得跑一趟供销社。”
一说起置办东西,乔青青才想起这茬。
“哎哟,我差点忘了,还得买几张年画。”
“记着呢,明天一并去挑。”霍凌渊说道。
两个人又随便闲聊了几句大院里的琐事,困意涌上来,说话声越来越轻。台灯啪嗒一声关掉,屋子彻底沉入黑暗,外面零星的鞭炮声依旧时不时飘进来,年的味道,就这么实实在在笼罩在军区大院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