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笼罩海军大院,屋内亮起一盏白炽灯。霍父下班回到家中,脱下军装外套挂在墙边,刚坐到藤椅上,霍母便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脸上愁云密布。
“老霍,今天晚晚过来串门了。”
霍父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哦?她们海岛巡演回来了?都说些什么?”
霍母顺势坐在一旁,将林晚晚在跟前说的那一番话原原本本复述出来,越说心里越是堵得慌,话音里满是叹惋。
“你说说凌渊这孩子命苦,守在那么偏远的海岛上,海风潮气日夜侵蚀,团里大大小小事务全都压在他身上,日夜不得歇息。辛辛苦苦立下大功,结果外面传得好像功劳全是他媳妇的。
那姑娘是乡下出来的,从来没见过大场面,不懂部队里的规矩,连人情礼数都欠缺。凌渊成婚这么久,一次探亲假都没能回来,她也不曾跟着登门看望我们老两口,平日里怕是也没法好好体恤照顾凌渊。”
说着说着,霍母鼻尖一酸,眼圈慢慢红了。
“当初都怪你!凌渊主动申请去海岛,你非但没有拦着,反倒点头应允。那是什么地方啊,吃不好睡不踏实,日复一日担惊受怕,把人折腾得憔悴不堪。我每每收到书信,夜里都睡不安稳。”
话落,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霍父放下水杯,看着妻子落泪,连忙放缓语气轻声安抚:“你先别激动,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要说功劳被人冒领,这件事断然不可能。部队纪律何等严明,舰炮改良不是小事,团里有政委、副团长,大批官兵全程参与。当初上级专门派出技术小组登岛考察,技术员们全都当面询问过乔青青,炮火改良、装备优化的思路,一问便知底细。不少技术人员都是跟着她学习这套改良方案,这么多人亲眼见证、亲口佐证,功劳是谁的,清清楚楚,哪里能随便被人抢走?”
霍母抬手擦了擦眼泪,依旧有些将信将疑:“可晚晚亲眼在岛上见到的,她总不至于故意撒谎吧?”
霍父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沉了几分:“你啊,平日里看着通透,一牵扯凌渊的事就乱了分寸。晚晚这姑娘对凌渊是什么心思,你心里当真一点数都没有?她今年以二十,比凌渊小五岁,按年纪早就该谈婚论嫁。可她从小到大,一直跟在凌渊身后打转。当年凌渊察觉到她的心意,心里有意回避,特意跟我提议,申请调去偏远海岛,就是想拉开距离避开她。谁能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她心里依旧没有放下。”
霍母一怔,慢慢回过神,细细回想往日种种,心里五味杂陈。她一直疼惜看着长大的晚辈,原来心里存着这样一份执念。沉默许久,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来,她今天说的那些话,难免掺了自己的私心。算了,咱们终究远在京城,海岛那边真实情况如何,光靠旁人几句话也分辨不清。孩子们的路,让他们自己走吧,我们两个老家伙,也别过度瞎操心了。”
霍父点了点头:“没错。凌渊是成年人,做事自有分寸。咱们静观其变,不必凭着几句闲谈,就贸然对儿媳生出偏见。想要知晓实情,最好的办法,还是等日后有机会,让凌渊抽空带着媳妇回京一趟,我们亲眼见见乔青青,心里自然就有数了。”
夜色彻底沉落,京城海军大院褪去白日的规整肃穆。
路灯透过层层叠叠的白杨枝叶,落下斑驳细碎的光影,一栋栋青砖红瓦的首长小楼静谧排布,院里偶尔传来家属闲谈的低语、孩童嬉笑的余音,看着安宁平和,内里却是人脉盘根、闲话流转。
霍父安抚好情绪低落的霍母,屋内的白炽灯暖光柔和,却驱不散空气中淡淡的滞涩。
夫妻二人静静坐着,半晌无话。
刚刚霍父那一番点破,像一层薄纸被彻底捅开。
霍母心里又怅然、又恍然。
她疼了十几年的小姑娘,看着乖巧温顺、贴心懂事,原来心里一直藏着这样深沉执拗的心思。
霍母轻叹一声,揉了揉眉心:“说起来,以前我就觉得晚晚对凌渊太亲厚了,超出寻常邻里兄妹。只是那时候孩子小,我只当是小孩子黏人,没往深处想。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她竟然半点没放下。”
“人心执念,最是难破。”霍父端起茶杯,语气沉稳老道,“她自小在大院众星捧月,样貌好、有才艺、前途光鲜,习惯了样样拔尖。以前凌渊在京城,事事护着她、带着她,她心里早就默认自己该跟着凌渊。
后来凌渊骤然远调海岛,又突然成婚,对她来说,就是全盘落空。这次海岛一见,亲眼看着凌渊娶妻成家、独当一面,她心里那点不甘,彻底被勾起来了。”
霍母听得默然无言。
经历今晚这一番事,她心里对林晚晚,再也不是全然的疼爱信任,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与审视。
可偏偏,林晚晚聪明、懂事、会做人。
第二天开始,她依旧如常,日日在大院出入,待人温和有礼,逢人笑脸相迎,嘴甜手脚勤。
大院里所有叔叔阿姨、首长家属,依旧人人夸赞她乖巧优秀。
文工团排练空档,她经常顺路来霍家小院帮忙。
帮霍母择菜、扫地、收拾院子,陪霍母唠家常,说话永远体贴妥帖,事事顺着长辈心意。
她绝口不再提乔青青半句坏话,也不再刻意抹黑、不再抢功说辞,仿佛昨日挑拨从未发生。
可她越是懂事、越是贴心、越是无微不至,对比就越是锋利。
整个海军大院,谁都知道——
霍家儿子远守荒岛,儿媳从未露面、从未尽孝、从未登门。
唯有隔壁林家姑娘,年年岁岁、近身陪伴,温柔体贴、随叫随到。
大院的闲话风,是最无形的刀。
日子短短几天,大院里私下的议论,悄然变了风向。
“霍团长在海岛真是太不容易了,小小年纪担大任。”
“听说娶的是乡下姑娘,没见过世面,也不懂照料人。”
“结婚这么久,一次家门都不回,也不知道是不懂规矩,还是压根没把公婆放在心上。”
“也就晚晚这孩子心善,时时过来陪着霍叔霍阿姨,宽慰二老的心。”
“可惜了,以前人人都以为晚晚和霍团长是一对,多般配啊……”
这些细碎的流言,没人刻意散播,却随风流转,飘在每一栋家属小楼之间。
有人惋惜、有人议论、有人暗自摇头。
霍母身在其中,听得见、看得见,心里的天平,不知不觉一点点偏移。
理智上,她记得丈夫的话,知道海岛立功属实、乔青青并非无功受禄。
可情感上,她看不见远方儿媳的半点好,日日看见的,全是林晚晚的周全与温柔。
远在天边的付出,抵不过近在眼前的陪伴。
远在海岛的荣光,抵不过大院日常细碎的人情冷暖。
林晚晚站在大院的梧桐树下,听着耳边若有若无的议论声,唇角藏着一抹极淡、极隐忍的笑意。
她不急。
她一点都不急。
霍凌渊护着乔青青又如何?
乔青青立功耀眼又如何?
海岛天高路远、山长水远。
乔青青不在京城、不入大院、不伴公婆、不懂人情世故。
而她林晚晚,扎根在霍家跟前,扎根在海军权力核心大院。
她有的是时间,温水煮茶、慢慢渗透。
来日方长。
她静静望着远处夜色里的首长小楼,眼底执念深沉。
凌渊哥哥,你守你的海岛家国。
我守我的京城人心。
这场较量,我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