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声音。
“陈远舟,你他妈就是个傻逼!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告诉你,韩明卖给你的牛肉,瘦成那逼样你也敢要,亏钱了吧?”
“还有那个秤,你也真敢拿过来就用?一斤只有八两,你知道不!哈哈哈!你他妈被人当牛宰了还乐呵呵多给人钱!”
“你不是挺能的吗?上央视,当老板?结果呢?韩明那种货色都能把你玩得团团转……”
陈远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垂下眼皮又看了一眼屏幕。
确实是哈涛。
电话里还在骂,带着酒气的声音中满是幸灾乐祸和急不可耐的炫耀。
他没挂,也没打断,只是朝赵辰几人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店里,把手机扣到了办公桌上。
你爱说,那就多说一会儿!
那批牛肉,他心里早就有数。
三千斤生肉,正常煮完能剩一千五就不错了。
结果卖出去一千九百八十六斤,瘦牛本身缩水少是一方面,但即便浸了卤汤压秤,能到这个数已经是极限。
至于多给韩明那一百块,是他自己凑的整,权当他送肉的回礼。
所以,一向只看结果的陈远舟,并未因为哈涛的这通电话受到一丝影响。
他没有主动挂断,也没有反驳。
只是坐在老板椅上,把脚搭上桌沿,慢悠悠地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像是在听一段跟自己毫不相干的相声。
这世上太多人,活着活着就被别人的话牵着走了。
别人一句挑拨,就能让他们翻来覆去琢磨一整夜;别人一个眼色,就足以让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更有甚者,好多年后都耿耿于怀。
却看不清,自己越是难受、憋屈,而说话的那个人,目的的达成率越高。
内耗到最后,不是抑郁就是肿瘤,除了自己承担后果,什么都换不来。
所以,在陈远舟看来,要么直接冲上去撕破脸皮,要么把这笔账记着,下次整他或者占他便宜的时候给自己个心理安慰。
再不然,就当对方放了个屁……
突然,门被轻轻敲响。
掀开棉门帘,见外面站着爱心社的学姐张丹丹,他连忙拉开门把人让进来。
“给你打电话,先是没人接,后面一直占线,我就想着过来碰碰运气。”张丹丹刚进门就解释道。
“学姐有啥指示?”陈远舟直截了当。
“可不敢指示!”张丹丹笑了笑,“来找你是因为有好几件事情要和你说一下。”
陈远舟给她倒了杯茶,“没事,学姐慢慢说。”
“首先还是感谢。”张丹丹接过茶水捂在手心,“有了你的支持,我们这次支教的经费宽裕了不少。”
“而且,我也是受你启发,根据销售表现对支教的名单做了调整。卖衣服最好的三个社员,都跟着一起去了。”
她捧起杯子喝了一口,“这些人,在学校里能拉下脸卖东西,到了山区也不娇气,特别能吃苦。有了他们几个帮忙,整个支教过程比我预想的顺利多了。”
陈远舟点了点头,没多客气。
这情况他也不意外,销售上能出成绩的,通常都是复合型人才,情商、口才、应变都不会差。
“第二……”张丹丹说着,从帆布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你捐的那批衣服,孩子们都很喜欢,家长也高兴。临走的时候,非要托我给你带点礼物。”
这让陈远舟有些意外。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这事儿大概率是张丹丹有意引导的。
说直白点,自己这个人脉在她眼里还有用,借着孩子的手,适当维系一下。
他也没点破,接过袋子看了一眼。
里面是几张手工贺卡,歪歪扭扭写着“谢谢小陈老师”“祝小陈哥哥新年快乐”一类的字迹。
最底下还有一个拳头大的土豆,上面用水笔画了一张笑脸,咧着嘴,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牙齿。
他把贺卡一张一张翻完,捋整齐,轻轻放到桌上:“有机会的话替我谢谢他们。”
张丹丹点了点头:“好,开学后我写信的时候给孩子们转达。”
“对了,你们这次支教去的哪儿,情况怎么样?”陈远舟饶有兴趣地问。
“宁西县下面一个比较偏远的农村小学,有六十多个学生,平时只有两个老师轮着上课,语文数学品德全包,音乐美术体育基本上让学生自己玩,因为老师要给别的班级上课。”
陈远舟把烟盒摸出来,又放了回去。
“没事儿,你想抽烟就抽吧,我不介意!”张丹丹说着,顺手拿起了桌上的打火机,拇指已经按了上去,像是要帮他点烟。
陈远舟连忙伸手把打火机从她指尖抽走,自己低头打着,凑到烟头上吸了一口。
“我自己来就行。”
他说得随意,动作也快,像只是不想麻烦别人。
但他心里清楚,让一个女学姐给自己点烟,这事儿太暧昧了。
打火机递过来,眼神要对上,手指可能要碰到,烟头探过去的时候还得低头,半张脸都凑在了人家跟前。
怎么想都不合适。
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了刘君悦——闹不好对她动心,就是因为那次点烟,她撩起羽绒服帮他挡风……
张丹丹倒也没在意,收回手,扶着茶杯继续说了下去。
“当地特别干旱,种啥都费劲,主要就是土豆和玉米。我们去了以后自己开火,连着吃了一个月的土豆子,蒸的、煮的、炖的,换着花样来。”
“水也缺得厉害。农户都是水窖储水,雨水雪水攒起来用。我们定了规矩:三天洗一次脚,半个月才能洗一次头。”
她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还好我们提前买了桶装水带去,不然怕是连水都喝不惯。”
“好在一个月下来,把孩子们一学期落下的课补齐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最让我破防的,是有一次去一个村长家做社会调研,聊得太晚,就住下了。”
她抬起头,看了陈远舟一眼,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错愕:
“第二天早上,看到女主人给自己的四个孩子洗脸,直接含了一口水,像喷雾器一样往孩子脸上一喷,然后用手抹了两下……”
张丹丹垂下眼帘,沉默了会儿,才继续道:“我们几个站在旁边,谁都没说话……那一幕,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堵得慌。”
陈远舟夹着烟的手指停在了烟灰缸上方。
“那边真的太苦了……走的那天,孩子们追着车跑,哭成一片。”她摇了摇头,声音轻了下去。
“我坐在车上一直在想,有些理想,以前觉得只要敢想敢干就能成,真正站在那片土地上了才发现,光靠信念,撑不了多久。”
陈远舟没有接话。
他把那个画了笑脸的土豆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轻轻放回袋子里。
他抬头看向张丹丹:“支教的事情,以后有什么需要,你直接跟我说。”
张丹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那可太好了!有你这句话,我感觉好多事情都能找到办法解决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手机铃声,就在门口不远的位置,像有人在偷听店里动静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