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舟听出了周海南话里有话,但他没急着追问,先看了一眼赵辰。
赵辰眨了眨眼睛,反应了过来,转身出了门。
“学长,具体啥情况,能细说不?”
周海南沉默了会儿,最终摇了摇头:“这个事情……我也不太好多说,你心里有数就行,那家人不好惹。”
陈远舟没再追问。
略作思索,他换了个话题:“学长,那个钱路宽被带来已经48小时了。按规定,他现在能走了吧?”
其实他说出“48小时”的时候,心里并不确定这个时间节点对不对。
但他脸上却装出了一副啥都懂的表情。
周海南抬起眼皮看了看他,随后站起身:“你等一下。”
见他出了办公室,陈远舟再次点起一支烟,脑子里思考着那句“那家人不好惹”。
到底是怎么个不好惹?
是道上有人,还是上面有关系,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陈远舟想了一圈,发现自己根本摸不着头脑。
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好在这个指导员是个搞体育出身的,打开了一点点突破口,算是个意外的收获……
门外,周海南绕到了二楼一间办公室,跟所长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央不央视的咱们不管!”所长摆了摆手,“人确实得放,早过了24小时了,一家子傻蛋,也不知道主动去找人家争取谅解,刚好有了拉磨的!”
点了点头,周海南转身下楼。
很快,他带了一个民警走进了办公室,把一张交接单递了过来:“家属呢?”
陈远舟站起身,声音低了下去:“他爸爸、妈妈和爷爷都去世了,家里就一个老奶奶……”
他这么说,显然是为了卖惨。
尤其钱路宽的母亲只是改嫁,并没死,但当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很多时候,一件事办不成,有人只会抱怨,有人能看出差距。
但还有第三种人,他们会把手里所有的东西揉到一起,在心里默默捋出一个进度条。
此时的陈远舟就是这样想的,任何对局面有一丁点用处的东西,哪怕是别人一瞬间的同情,他都不想轻易放过。
民警看了他一眼:“你跟他什么关系?”
“同学。”
民警扭头看向指导员,欲言又止。
周海南没说话,摆了摆手。
民警没再说什么,把单子递了过来。
陈远舟没有任何犹豫,按照指导,在单子上签了字。
周海南叮嘱了一句:“人你带走。但是记住,随时接受传唤。”
“没问题。”陈远舟伸出手,“麻烦学长了。”
周海南迟疑了下,和他握了握,朝那民警扬了扬下巴。
民警会意,转身带着陈远舟往外走。
见两人出来,赵辰小跑几步跟在了身后。
穿过一条走廊,经过两间关着门的审讯室,最里面是一扇铁栅栏门。
随着铁门打开,民警朝里面喊了一声:“钱路宽,出来!”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后,从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来。
大半个寒假没见,钱路宽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运动鞋的鞋带也不见了。
他看到陈远舟站在门口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甩了甩头,像是不相信他会出现在这里。
陈远舟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平静的看了过去。
钱路宽迈了两步,目光从陈远舟脸上移到赵辰脸上,嘴唇动了动。
话还没说出口,陈远舟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扫了一遍:“咋样?受伤了没?”
这一攥,让钱路宽身体原地晃动了一下。
见陈远舟一脸担心,他说了句“没事”,眼泪就下来了。
陈远舟没松手,直接拉着他朝派出所外面走。
忽然想到什么,他扭头看向开门的民警。
对方这才一脸恍然,从旁边屋子抱出来一个豁牙漏嘴的鞋盒子递了过来。
待钱路宽系好皮带,穿好鞋带,拿上手机,他的情绪也整理的差不多了,三个人头也不回的出了派出所的铁栅栏门。
直到走出去五十多米,拐过街角,钱路宽这才目不斜视地轻声问了一句:“哥,你和赵辰咋来了?”
陈远舟没说话,在他后背拍了拍。
赵辰低了低头,用脚踢开了一颗小石子。
三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又路过了早上那家胡辣汤店。
老板正蹲在门口择韭菜,见是他们:“咦,你们吃了一半就走了,我还留着呢。”
陈远舟笑了笑,让重新上了三份吃的。
老板应了一声,起身往厨房走。
找了个位置坐下,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胡辣汤很快端了上来,钱路宽端起碗,仰头就是一大口,第二口慢了些,第三口才开始嚼。
陈远舟和赵辰又吃了点,结了账,三人出了店门。
从镇子往庄头村走,一路上都是上坡。
路两边的地里种着冬小麦和油菜,在阳光下蔫蔫的。
走了十来分钟,等前后都看不到人了,陈远舟才放慢脚步,偏头看了钱路宽一眼:“具体啥情况?说说。”
钱路宽深吸一口气:“就之前,赵辰提了一嘴摔炮……”
“前面的不说了,我和赵辰去过家里。”陈远舟打断他。
“奶奶好着没?”钱路宽立马问道。
“肯定担心你嘛!”
点了点头,钱路宽继续道:
“挖出来剪刀,我就拿着问了村里好几个长辈,都说不知道谁埋的。后来有个本家叔叔跟我说……”
钱路宽咬了咬牙,“我爷盖这个房子那会儿,对门那家就来闹过,说门前那条路带了个弯,冲着他们家,不吉利。让我爷要么换地方,要么大门调个方向。”
陈远舟没打断,认真听着。
“我爷没听,房子还是按原样盖了。第三年,我爷就走了,三十六。再后来,我爸……也三十六岁那年没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哥,我觉着我爷和我爸,就是被他们家害死的。”
说着,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顺着瘦削的脸颊淌进了嘴角。
他低下头,用袖口狠狠蹭了一把。
陈远舟伸手搭在了钱路宽肩膀:“这种事情,也得从长计议啊。你这一冲动,万一弄个拘留,上学的事咋办?”
“不上就不上了!”钱路宽咬了咬牙,攥紧了拳头,“有仇不报枉为人子!”
“你当初不是说,读书能改命吗?”陈远舟从兜里掏出一张卫生纸递了过去。
“哥,你俩先聊,我尿急!”赵辰忽然插了一句,话音刚落,他已经朝着路边的树丛钻了进去。
看了眼赵辰的背影,钱路宽压低了声音:“过年的时候,我从私人炮厂弄了些火药,埋在了他们家每年过年挂鞭炮的树底下……”
“然后呢?”陈远舟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