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山路绕了一个多钟头,天边渐渐泛了白。
司机把车停在一个岔路口,熄了火,抬下巴指了指左侧一条土路:“顺着走,进去就是。”
陈远舟透过车窗往外看,路边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皮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庄头村”三个字。
他正要掏钱。赵辰已经从兜里抽出一红一褐两张皱巴巴的票子递了过去。
陈远舟看了他一眼,没说啥,推门下了车。
沿着石子路往里走,一百多米后,右手边的拐弯处,一栋土房歪歪扭扭地杵在那里。
墙面裂了好几道缝,屋檐塌了一角。
院子里倒是干净,扫帚印还在地上留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陈远舟站在门前,突然想起钱路宽曾经说过:全村就我家是土房,又在村口,最显眼也最扎眼。
当时他以为是自嘲,现在站在这儿才明白,那是实话。
赵辰凑上来,压低声音:“哥,是这家?”
陈远舟点了点头,“我看像!”
扫了眼时间,已经五点多了,他看了看赵辰,“你去?”
赵辰会意,“嗯”了一声,上前拍了拍门,用豫省方言喊道:“有人没?”
一阵脚步声后,传来门栓拉动的声音。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出现在门缝中。
眼睛红肿着,一看就是哭了很久的样子。
她眯着眼,目光在赵辰和陈远舟脸上扫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恁找谁?”
陈远舟往前迈了半步,放轻声音:“奶奶,我们是钱路宽的同学,路过这儿,来看看他。”
“同学……宽宽的同学?”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又在陈远舟脸上打量了一番,扶着门框的胳膊忽然一软。
陈远舟连忙伸手把人扶住:“奶奶,您慢点。”
老太太抓住他的胳膊:“你们……你们知道宽宽咋了么?”
陈远舟扶稳她:“我们就是为这事来的。您别着急,事情肯定能解决。”
侧身把两人让进堂屋坐下,老太太说起了家里的情况:
腊月二十七,钱路宽突然关了堂屋门开始挖地,非说地基底下被人藏了东西。
挖到第二天,还真在屋子正中间挖出一把生锈的剪刀,刃口朝上竖着插在土里。
他拿着问了几个本家,都说不知道是谁家的。
这谁让他就再没提,结果年还没过完,就出了事。
陈远舟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确实有翻动的痕迹。
他站起来:“奶奶,那把剪刀呢?”
“知不道他放哪里去了……”
陈远舟想了想:“奶奶,那您先歇着,我们去一趟镇上的派出所,问问情况,争取早点把宽宽接回来。”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被他打的那家人,住在哪儿?”
老太太没说话,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对面指了指,眼中满是恨意。
陈远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路对面二十来米远,一栋红砖院子,贴着白瓷砖,挂着两盏还没摘的红灯笼。
陈远舟收回目光,忽然转头看向老太太:“奶奶,您是不是也觉得,那把剪刀是他们家埋的?”
老太太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回答,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陈远舟没再追问。
朝对面那栋红砖院子看了一眼,和赵辰一起拐向了通往镇上的路。
二十分钟后,两人站在了镇派出所门口。
铁栅栏门锁着,值班室也看不到灯光,连个人影都没有。
陈远舟看了眼时间,才六点四十。
“还早,找个地方先吃点东西。”他转身朝街对面一家已经开了门早餐店走去。
两人进去坐下,要了两碗胡辣汤、两块钱的油条和四个菜饺。
赵辰埋头喝汤,陈远舟捏着勺子,眼神一直往窗外瞟,盯着派出所那扇铁门。
磨蹭到七点半,值班室的灯亮了。
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人走出来,拉开铁栅栏门,弯腰去抬门口的挡车杆。
陈远舟起身就走了出去,赵辰反应过来,慌忙背着书包跟上。
“你们干嘛?找人还是报案?”中年人见两个人直冲自己走来,往后退了半步。
“同志你好。”陈远舟点了点头,面不改色,“我们是北方大学学生会的,有个同学向我们求助,学校派我们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赵辰在旁边跟着点了点头。
“北方大学?”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语气里满是疑惑。
“对。”陈远舟从兜里掏出学生证递过去,翻开第一页,“我们受校学生会委托过来的。”
中年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陈远舟的脸,目光在他和赵辰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把学生证递了回去:“哪个同学?”
“钱路宽。”陈远舟接过证件揣回兜里,“听说初四晚上跟人发生了冲突,现在人被扣在你们这儿,我们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中年人又看了他一眼:“学生会管这些事?”
陈远舟笑了笑:“一般不管!不过钱路宽不一样,他是受晨曦基金资助的贫困生,平时我们不但要关注他的生活,还要关心他的心理健康。”
中年人又打量了他两眼:“行,那你们先在值班室坐会儿,等所长和指导员来了我给汇报。”
值班室不大,一张掉了漆的办公桌,两把折叠椅,墙角立着个铁皮柜子。
赵辰坐下后就不停地搓手,腿也有点轻微的颤抖。
陈远舟没坐,靠在桌沿上,拿脚踩了踩赵辰的脚尖,顺手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没有任何犹豫,他在袁方、孟哲几个人的名字前面逐一加上了“央视”两个字,想了想,又在李辉和张唯的名字前面补上了“中国法治报”。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他又往下划,找到刘君悦的号码,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今明天要有人用我手机打你电话,直接挂掉,不接不回。
发完后,他删掉短信记录,把通讯录里“刘君悦”改成了“胡蝶”。
他记得这是央视一个主持人,秦南人,跟自己是老乡。
放下手机,他靠着墙,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一直熬到九点半,才有人推开门,偏了偏头:“来。”
两人被带进一间办公室。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人,他的目光从陈远舟扫到赵辰脸上,手里的玻璃杯重重墩到了桌面上。
他盯着陈远舟:“北方大学学生会?还什么基金?当谁没上过大学?糊弄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