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开始加速。
铁轨接缝处发出的咣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快。
陈远舟额头贴在冰冷的玻璃上,试图把刘君悦看的更清楚一点。
但站台在后退,她的身影在缩小。
从清晰的、一个完整的人,变成一个轮廓,最后只剩下一个小红点。
像一根火柴,在灰蒙蒙的冬日里亮了一下,随即被风吹灭。
他紧靠窗户,直到那个红点彻底融进站台的尽头,才慢慢直起身。
玻璃上留下一圈水印,是他呼出来的热气。那行反着的英文还在,只是笔画有些模糊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景色变成了灰色的矮楼,再变成了空旷的雪原,他才坐到了通道边的小凳子上。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刘君悦的消息:“一路平安。”
四个字,一个句号。
他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他以为……会是“我等你回来”,或者“路上给我发信息”……
但就这四个字,像是怕说多了似的。
陈远舟攥着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回了一条:“早点回,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把手机塞到兜里,他从包里取出本子和笔,开始写要和阿云探讨的线上批发业务思路。
这些东西,他这段时间其实已经琢磨得差不多了。
无非是怎么线上线下结合、怎么定分成、怎么利用支付宝担保把风险降到最低。
心里已经有了框架,落笔只是整理,并不费事儿。
但写了不到半页,他就停了下来。
脑子里的画面不是义乌,不是即将可能出现的商机,不是那个叫阿云的姑娘。
而是刘君悦站在站台上捂着嘴的样子。
是她隔着玻璃用口型说的我爱你。
是她一直看着他,笑靥如花,像是……要把她印在脑子里。
他发了会儿呆,回过神来,才发现摊开的本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
只是,翘着的后封皮,隐隐露出了字迹。
这让他有些意外。
他用本子的习惯一直是从前往后写,根本没动过后面几页啊!
重新翻开本子,他找了过去。
入眼是四句诗,字迹清秀端正:
心悦君兮君不知,
塞外风寒雪满枝。
此身已作天涯客,
唯将相思寄来世。
没有落款,但在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12月20日。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想了起来——这个时间,应该是刘君悦帮他挡酒瓶子的前后。
他把那四句诗默念了一遍,手指停在纸面上,没动。但那句“唯将相思寄来世”,让他有些浑身发凉。
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在考虑“来世”了吗?
隐隐看下一页还有墨迹,他把本子往后翻。
还有!
笔迹没有变,但明显比上一首写得快了些,有几个连笔字:
孤烟散尽暮云低,
风沙吹老夕阳迟。
若问今生何所盼,
愿君莫负少年时。
日期,则是三天前。
他把本子合上攥在手里,盯着车窗外的田野出了神。
她是什么时候写的?他想不起来了。
这个姑娘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把事情做完,把话说尽。
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做准备,她已经准备好了。
而他,才刚刚爱上她。
心里有些害怕,因为他发现,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和她好好告别。
顾不上什么漫游还是长途,他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嘟——嘟——嘟——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这回响到第三声的时候,被摁掉了。
过了会儿,一条短信进来了:“我爸来接我了,和他在一起。”
想到之前李响提过,她爸跑出租的,他心里稍微松了一下。
她刚才摁掉电话,大概是父亲在旁边不方便,倒也合情合理。
可那个害怕的感觉并没有散去。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会儿,打了几个字:“到家了记得联系。”
火车在第三天凌晨抵达南京。这一路,陈远舟把和阿云的合作基本捋顺了。
刘君悦倒没有失联,但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短信不多。
问了一下,南京到杭州的动车是早上七点发车,陈远舟便在候车楼网吧里耗了一夜,看了一会儿剧,又趴着眯了一觉。
天亮的时候,他洗了把脸上了车。
路上收到妹妹的短信,说牛肉已经送到了。
算了算,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天,倒也正常。他立马叮嘱,先挑软一点的泡水,洗干净了打个沫子,就可以卤着卖。
阿云的短信随后而来:“你几点到杭州?我去接你。”
他想了想,回过去:“人太多了,你一个姑娘家不安全。给我地址,我去找你。”
路上他俩一直保持着联系,他知道她昨晚就到了杭州。
短信很快来了:晋江之星西湖大道店203房间。
看到晋江之星几个字,他的拇指顿了一下。
酒店?
转瞬,他就为自己的多疑感到可笑。
阿云家在赣省,工作地在义乌,大冬天跑到杭州来,不住酒店还能住哪儿?
十一点,走出杭州城站,陈远舟打了个车,说了目的地,师傅一脸的不乐意。
到了他才明白,难怪——距离太近了,就一个起步价。
推开旋转门,陈远舟发了条我到了的短信,直奔二楼。
刚出电梯,就看见阿云从走廊尽头小跑着过来。
她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的米白色薄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有些散,像是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完全吹干。
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脸上一片浅红。
“你……到了啊。”她像是有些紧张,一时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刚到。”陈远舟点了点头。
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站着,像之前在义乌第一次见面。
但这次的气氛不太一样,阿云看了他一眼,又移开,又看回来,“快进屋吧,我烧了热水。”
陈远舟也没客气,跟着她往走廊尽头方向走。
倒数第二间,阿云刷了房卡把他让了进去。
标准间,不大,两张床,靠窗那张被褥有些乱,另一张整整齐齐,像是没动过。
“你一路上累不累?”阿云一边倒水,一边轻声问。
“还行。”
她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到陈远舟面前,坐到了距离他最近的床边,却没有接着往下聊,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攥紧。
空调的热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这才像是鼓起勇气般的看过来。
“你吃饭了没有?嗯……要不要休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