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嘶鸣，突兀又悠长。
刘君悦被吓得一哆嗦，整个人缩进了陈远舟的胸膛里。
“没事儿。”他一边轻声安慰，一边把她往自己怀里紧了紧。
“你害怕猫头鹰？”他低头问道。
“我……”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
一阵沉默后，她忽然说道：“舟哥，我把我的故事，给你讲完吧，好不好？”
“嗯，我听着。”
她抬了抬身子，从他怀里坐起来一些，靠着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
“之前给你讲过，我从小被很多人宠着……”
“后来……”她又犹豫了。
“后来怎么了？”陈远舟轻声接问。
刘君悦没有立刻回答。
她仰起头，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似乎不愿意回忆，像是又不得不面对。
叹了口气，她这才缓缓开口，只是声音有点飘。
“我七岁那年，和爷爷奶奶去临县随礼，遇到了一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奶奶比较信这个，花十块钱请人给我算一卦。结果人家看了我一眼，把钱退了，死活不给算了。”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好长时间。
这语气，这气氛，让陈远舟感觉有些不对，但他没有催她，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好像老家有个说法，算命的不收死人钱，所以，我奶当时脸就白了，拉着人不让走，问他到底怎么回事。那人拗不过，最后留了个纸条，说回家才能看。”
“写的什么？”陈远舟的语气急切了起来。
“掌中珠玉掌中看，福薄春深不耐寒。最是人间留不住，半轮明月过栏杆。”
她偏过头，似乎是想看看陈远舟，但脖子扭了一半，又转了回去。
“那时候我不懂是什么意思，但这两句诗，一遍就记住了。”
陈远舟忽然笑了一声，舒了口气：“这不妥妥的迷信嘛？算命的要是真这么厉害，咋不去算双色球开奖号码？摆摊算卦能有几个钱？”
刘君悦没接他这个话，继续说了下去。
“我奶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就带我去市医院查了。”
“结果呢？”陈远舟问。
“啥事儿没有！”
“我就说么……”
“可是……”
刘君悦的一句可是之后，突然沉默了。
陈远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撑着床坐了起来，偏过头，盯着刘君悦的脸。
“可是什么？”
“三个月后，有一天我突然开始流鼻血。”
她扭了扭脖子，似乎是想躲开他的视线：“一开始觉得没什么，小孩子流鼻血，很正常嘛。后来止不住了，去医院检查，才知道是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
陈远舟浑身一震。
这个病他知道，他学前班的老师，就是这个病走的，才二十多岁。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刘君悦就继续说了下去。
“从那以后就是反复地住院、治疗、复发、再住院。”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十一岁一次，十五岁一次……那时候全家人都说，我是两家唯一的女孩子，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把我治好。”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年攒下来的希望和失望。
“可是一直没有合适的配型，我妈后来又怀了一个，想着弟弟的脐带血说不定能配上……结果生下来后，还是不行。”
说到这里，她停了很久。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
陈远舟伸手搭到了她蜷缩起来的膝盖上，隔着被子轻轻按了一下：“我觉得你可能想多了，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肯定能治好。”
她摇了摇头，没有回应。
陈远舟张了张嘴，想安慰她几句，却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
脑子里闪过刘君悦刚才提到的几个数字：七岁犯病，十一岁复发，十五岁第二次。他没记错的话，刘君悦今年十九……
而且，这姑娘，是自己舍友的前女友，然后，自己刚刚把人睡了。
他不敢往下想了。
“舟哥，你害怕吗？”刘君悦忽然抬起了头。
“怕什么？”他反问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转移了话题：
“高考结束，我奶带我去看了一个神婆子。说我最好早点结婚，冲个喜。但结婚肯定不现实，最后说找个男朋友也行……”
她停了一下，扯了扯嘴角：“刚好开学不久李响追我，我就同意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看似在讲过去，陈远舟却从言语中听出了她对生的渴望。
“别想那么多。”他低声安慰道，“情况可能没有那么糟糕。”
说着，他伸手把她拉到了自己怀里。
“舟哥，我后悔了。”刘君悦忽然又挣开他坐了起来。
“怎么了？”陈远舟问道。
“以前着急找男朋友，可跟李响在一起之后我才发现，我其实并不怎么喜欢他。”她低着头，手指攥紧了被子。
陈远舟没有接话，这事儿他实在不好插嘴，毕竟李响是他舍友，再怎么着，也不能顺着她的话去评价什么。
可刘君悦的话锋忽然转了。
“但是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感觉就完全不一样。”她仰起头，看着陈远舟的下巴。
“可能……缺什么就渴望什么吧，我好像从你身上看到了一种特别旺盛的生命力。”
陈远舟有些意外。
这桥段在他看来，狗血得有点离谱。
他也从来没想过自己在别人眼里会是那样的存在。
过去的几个月，卖套、倒货、被举报、挨处分……也就最近几天才稍微安生了一点。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被追着跑的野狗，哪顾得上什么生命力？
刘君悦也没等他回应，像是刚才那些话已经用完了她全部的勇气，整个人又倒进了他怀里。
陈远舟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但一时竟然找不到合适的台词，只好伸手在她后背拍了拍。
他没有告诉她的是，在他心里，也有类似的感觉。
最早认识刘君悦，因为她还是李响的女朋友，他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过。
可这一学期下来，身边能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女生屈指可数，刘君悦就是一个。
他也知道，自己是喜欢她的。
要不然以他这些年在社会上攒下来的警惕和定力，不会轻易沦陷。
好像这个世界就这么神奇，有的人见过很多面，却依然陌路；而有的人，只需一眼，便如星辰入海。
好像前世早已约定，今生只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