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赵辰把汇总的销售成绩单送来了。
七十多个名字中,刘君悦、钱路宽、赵辰、李佳薇、周文全在前十名里。
这倒不出陈远舟的意料。
标准是他定的,楼长卖多少算多少,校区长则是把团队销售额平均后加上自己的直销总额。
这政策他当初没跟任何人商量,直接拍了板,现在看结果倒也公道。
时间一晃就到了1月13号,星期三。
晚上六点,本部小礼堂门口立了块三米宽的背景板,印着“晨曦社·第五季服饰公司勤工俭学暨销售能力大赛颁奖晚会”两行大字。
陆一鸣确实有资源,门口两侧站了八个礼仪社的姑娘,清一色的红色旗袍、白色绒毛披肩,身高都在一米六八左右,往那儿一站,跟迎宾小姐似的。
摄影协会的长枪短炮也架了不少,只要有人签完字在背景板前站定,快门声立马就响成一片。
陈远舟正打算从侧门溜进去,不料周文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声“舟哥”喊得半屋子人都扭头看了过来。
紧接着好几个楼长跟着打招呼,他只好笑着点头,一路应着才在第二排靠边坐下。
开场是陆一鸣致辞,然后是民族舞串烧,接着团委和学生处领导讲话,下来是一首《爱拼才会赢》的歌舞表演。
流程走得顺顺当当,穿插着给二十个获奖的社员戴上银牌、铜牌,颁发了荣誉证书和奖金。
当然,奖金是用Kt板代替的,只印了个数字。
这给获奖的社员通知过了,大家也都没什么意见。
而且除了刘君悦、钱路宽、赵辰、李佳薇四人,其他人的奖金已经交到了晨曦社手里。
随后,活动来到了一个小高潮。
爱心社的情景剧,《丁香花》。
灯光暗下去,舞台上摆了几张旧课桌和长条凳。
穿着卫衣的女老师站在讲台前面,一群孩子围着她叽叽喳喳地问问题。
“老师,因特网是干啥的?”
“像一张大网,把全世界的电脑连在一起。”
“那能捕鱼不?”
底下有人笑了。
“不能捕鱼。”老师也跟着笑,“但能在上面找书看、跟远方的人说话。”
声音小了下去。
灯光暗了又亮,移动黑板上出现了一行字母:AbcdEFG。
“今天,我们来学英文字母。”
一个小男孩猛地站起来:“老师,这个我认识!阿啵呲嘚额佛歌……”
他越说越来劲,干脆扯开嗓子唱了起来……
老师扶着讲台,笑得直不起腰,好半天才稳住,摆了摆手:“你认识的是汉语拼音,老师要教的是……”
话没说完,一个男生从侧幕跑上来:“老师!小红她爹不让她上学了!”
幕布落下。
再亮起来的时候,老师正情绪激动地和一个蹲在地上抽旱烟的男人说着什么。
没有台词,只能看到肢体语言。
再一幕,雷声炸响,雨声倾盆。
老师牵着一个小姑娘匆匆赶路,风把两人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突然,老师把小女孩推了一把,自己倒在了地上,舞台也变成了一半黑暗,一半明亮。
小姑娘忽然回头喊了一声“老师……”
轰的一声闷响。
幕布落下,全场黑了三秒。
一阵画外音响起:在那场山洪引发的滑坡中,我们的支教老师永远留在了这片她曾播种希望的土地上……
灯再亮起来的时候,舞台上只剩下一个穿白衬衫的小男孩。
他手里握着一束小白花,对观众清唱起了山歌:
“早知道黄河要干了,为啥还要修大桥?
早知道老师回不来,为啥还学古德拜?”
礼堂里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丁香花》的前奏切进来,木吉他的声音漫过耳朵。
紧接着,一群孩子从舞台两侧跑上来,站成两排,齐声唱起了这首歌……
陈远舟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舞台,半天没动。
他想起高中那年听了无数遍的《丁香花》,想起《美丽的大脚》里那个站在黄土坡上的女老师……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刘君悦。
她正捂着脸,肩膀在抖。
陈远舟想递张纸,摸了下口袋,空的。
他又看了一眼刘君悦另一侧的李佳薇,她也在低头翻包。
台上暗下去,又亮了。
接下来是金牌的颁奖环节。
十名获奖者依次上台,好几个女同学还不时擦着眼睛,直到掌声响起来,才把刚才那阵沉闷冲散。
按照最早的流程,颁奖结束,就该陈远舟上台做活动总结了。
但他提前就跟陆一鸣说好了,有处分在身,不合适。
事实上处分早就撤了,他只是觉得,钱已经挣了,没必要再上去立那个牌坊。
所以从头到尾,他都在台下坐着。
接下来的分享环节,原以为没什么看头了,却没想到,竟然又是一个小高潮。
第一个上台的是北校一个楼长,讲自己这两个月从不敢开口到上台发言的变化。
第二个是人文学院的女生,说她以前只靠助学金活着,现在知道靠自己也行。
中规中矩,都没什么亮点,底下掌声也稀稀拉拉的。
第三个上去的,竟然是周文。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棉衣,头发剪短了,看着精神了不少。但明显还是紧张,声音都有点变调。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他开始了表演:
“三个月前,我跟《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平一样,经常最后一个去食堂,打三两米饭泡免费汤。”
除了伴奏的轻音乐,会场一片寂静。
“我家里情况不太好,我妈需要常年透析,我爸为了照顾她,只能在附近打点零工。好在有助学贷款和贫困生补助,日子虽然紧巴,但还能熬。”
“可有一天,我上高二的妹妹给我写了封信。她说哥,我不想念了,要去打工,家里供不起两个大学生。”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了调。
台下有个女生捂住了嘴,紧接着好几个人的眼眶跟着红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整夜,琢磨着要不这学我也不上了,反正毕业了也不一定能找到好工作,早点出去挣钱,说不定还能让我妈多活几年。”
“然后我看到了这个活动的海报。”
他抬起头,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
“报名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关于套哥的故事。”
“那天,他在台上告诉我:所有的理由都是借口,所有的退缩都是懦弱,人一辈子,最怕的是碌碌无为,却还说平凡难能可贵。”
“他不要押金,把货赊给我,让我组织人去买,卖不掉可以直接退,甚至我买了三轮车,想去集市摆摊,一拿就是几百件,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后来大家也看到了,北二区拿了不少奖,我也攒了几千块钱。过年回去能给父母添两件衣服,也能跟妹妹说一句:你的书,继续读,哥供得起!”
这话铿锵有力,惹得台下掌声雷动。
他吸了吸鼻子,缓了缓。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这次比赛,真正收获的,是三个字。”
“我—能—行!”
“我想大家也一样吧!”
台下又是一阵响应的掌声。
他朝陈远舟坐的方向看了一眼。
“所以,我觉得我们都该感谢他。不是感谢他给了我们挣钱的机会,而是感谢他让我们明白,只要行动、只要努力,就有希望!”
掌声再次响起的时候,陈远舟正低着头看手机。
屏幕上躺着一条新短信,是坐在他旁边的刘君悦发来的:“舟哥,晚上……可以带我回第五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