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真的在撒娇。
不是那种刻意做作。
自然而然、软软糯糯的声音,像冬天里刚出锅的汤圆,明知道烫嘴,却还是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陈远舟忽然发现,他虽然自认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心眼子也比同龄人多一些,却有点弄不懂这个姑娘了。
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却在他精力不够的时候拉着李佳薇,把财校和南校区两个市场打了下来。
面对那个留学生的污言秽语,张嘴就是刨祖坟式的绝杀。
甚至此前李响出轨,她甩完耳光转身就走,没哭没闹没纠缠,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这些都不是一个随便的姑娘会有的反应。
可今晚……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送药是真心的,他信。
可送完药,宿舍楼都快锁了,她不着急走,还在这儿跟他东拉西扯地聊天。
要说她是故意的,又觉得把她想轻了。
要说她不是故意的,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气氛,哪个正常姑娘会留在一个男生的店里过夜?
就在他思忖间,刘君悦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我的爷爷奶奶是扬州人,当年支宁来的这边”。
“从小……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她轻笑一声,“我爸爸那边,三个兄弟三个姑姑,就生了我一个丫头。”
“我妈那边也一样,我舅我姨,一大家子,也就我一个女孩。”
“所以,不管爷爷奶奶还是外公外婆,都恨不得把我捧在手心,我叔我姑我舅我姨也是,逢年过节,红包都比哥哥弟弟们多。”
“所以,我从小就被很多人宠着……”
刘君悦说的很慢,好像那些回忆美好到她不愿意走出来。
突然,远处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
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阵细碎的砂石已经“噼噼啪啪”地砸在门上。
“沙尘暴!”陈远舟低呼一声,快步走到门边。
透过玻璃往外看,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了起来,连路灯都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一团。
浓重的土腥味顺着门缝钻进来,都有些呛人了。
想起门口的卷闸门坏了一直没修,陈远舟伸手把墙边挂着的两个棉门帘扯了下来,试图挡一挡风沙。
转过身,视线落回屋内。
刘君悦已经回到了老板椅上,双手捧着茶杯,眼帘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她的故事没有再接着讲下去的意思,陈远舟也没再追问。
他隐隐预感到,这个故事后续大概率会有转折。
“别喝茶了,挺晚的了,睡吧。”他提议道。
刘君悦没动,过了会儿,她抬起头:“你睡床,我睡货包吧,要不就鸠占鹊巢了。”
她忽然改了主意,让陈远舟有些意外。
他摇了摇头:“那不行,大老爷们的,说出去让人骂死了。”
刘君悦莞尔一笑:“你还想说给别人听啊?”
陈远舟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大半夜的,店里就两个人,不管怎么睡的,还能跟谁说去?
他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把几个包装箱推到一起,进屋去抱被子。
当初买被褥的时候,原本就是按两个人准备的,倒也够用。
弯腰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黑,小房间内的灯灭了。
直起身,陈远舟扭头朝门口看去,发现刘君悦跟了过来。
随着她闪身进了里间,房间的门也合上了。
正厅的灯光从门底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那道亮线上,站着一个纤细的轮廓。
像是犹豫了那么一瞬,刘君悦随后朝他走了两步。
陈远舟的身体定在了原地。
他已经二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灯灭的瞬间,她跟进来、关上门,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他清楚得很。
随即,一双手臂环在了他的腰上,温热的体温也贴到了后背。
他的第一反应是推开她。
手已经抬起来了,甚至已经碰到了她的胳膊。
但那个推开的动作,到底没做出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刘君悦面前,好像真的狠不下心来。
最早,是替李响还账。
那会儿他觉得,自己兄弟对不起人家,他多少得帮着找补一点。
所以刘君悦从他这儿拿七八万的货,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后来是那次她帮他挡酒瓶子。
虽然不挡他也能躲过,但一码是一码,毕竟因为自己受了伤,得认这个情分。
再后来,刘君悦更是成了自己的左膀右臂,相处得也极为融洽……
陈远舟的手还搭在她的胳膊上,没有推开,也没有转身回应。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听着外面呼号的风声和沙石袭击建筑物的碎响。
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具贴在他后背的身体,心跳得比陈远舟想象的要快得多。
不是紧张,也不是悸动,他隐约觉得,更像是不安或者脆弱。
“睡吧。”他轻声道。
刘君悦“嗯”了一声,松开手,脱了鞋,拉开被子躺在了靠墙的一侧。
气氛到这儿了,陈远舟也没再坚持睡到外间。
他把另一床被子扯到身上,并排躺了下去。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不远处的体育场内,风沙还在呼号着,一声一声,像没完没了的叹息。
一夜无话。
陈远舟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风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发现刘君悦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被窝,整个人蜷缩在他腋下,像一只小猫。
他轻轻抽出胳膊,把被子掖好,起身套上衣服,推门出去了。
空气中还残留着土腥味,但比昨晚淡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细细的黄沙,踩上去嘎嘎作响。
到食堂买了豆浆油条小笼包,又在报刊亭拿了今天的主流报纸,还没进店,李国庆的电话就来了,说接到了工商联的通知,副市长周四过来。
“那挺好的。”陈远舟一边走一边应着。
“我这边今天就准备得差不多了,你方便的话过来看看呗,帮我把把关。”李国庆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
“行,那我明天过去。”
进了店,刚把早餐放到暖气片上,刘君悦就推门出来了。
“舟哥!”她笑了笑,脸上没有羞赧,反倒大大方方的,情绪看着也不错。
“趁热吃。”陈远舟指了指暖气片上的早餐。
刘君悦“嗯”了一声,拿起一个包子咬到嘴里,提着烧水壶接水去了。
陈远舟把报纸摊到桌上,翻开细看。
张唯这人看着不苟言笑,办事倒是认真。不光《宁省日报》上发了一个豆腐块,其他几家报纸也都有刊发,《晚报》和《新消息》的篇幅还不小,甚至配了图。
他快速扫了一遍内容,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据悉,在我市商家接力‘暖冬行动’后,孝心义卖也将同步进行。”
正看着,玻璃门有人叩响。
来人让陈远舟满脸诧异——竟然是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