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哥,疼吗?”耳边再次传来刘君悦的声音,带着鼻音。
陈远舟摆了摆手,没看她。
说不疼是假的,右肩这会儿像是有人在用钝刀挑自己的筋。
但这种时候喊疼,太他妈丢人了。
“还是去医院拍个片子检查一下吧?”李佳薇走上前,眼中也满是担心。
“没事,先去吃饭吧。”直起身,陈远舟抬脚往川菜馆走。
“还有心思吃饭呀?”刘君悦撇了撇嘴。
“十来个人等着呢。”陈远舟勉强扯出了个微笑,“就当压惊了。”
他当然知道这个节骨眼上最该处理伤处,至少先冰敷。
但这饭局,不管以任何借口和理由说不过去了,哪怕说让其他人先吃,都要黄。
况且,他自己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尤其肾上腺素退去之后,胃里那种空荡荡的灼烧感比肩膀上的疼更让人难以忍受。
“那个留学生,你们之前认识吗?”路上,陈远舟随口问了一句。
“不认识。”李佳薇摇了摇头,“从来没见过。今天忽然从路边冒出来的,跟个鬼一样。”
陈远舟“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脑子里一阵天马行空,排除了阴谋论后,他只能判断大概率就是倒霉,碰上个精虫上脑的傻逼。
“这事儿估计也就这样了。”他想了想,“报警,或者告学校都没意义,那畜生应该也不会主动找留学生院反映。”
随后他又叮嘱了一句:“你们最近晚上出门稍微注意点,有情况立马给我打电话。”
刘君悦乖巧地应了一声。
李佳薇快走几步跟上陈远舟,低声道:“对不起啊,我打电话那会儿,忘了那个事情……”
陈远舟知道她说的是处分,一时竟然有点语塞。
想了想,他语气狠了几分:“也就是你俩没吃啥亏,要不然就算这个学不上了,也要那畜生付出代价!”
“不上学怎么行!”刘君悦立马反对。
“要么回去复读,明年重考。”陈远舟笑了笑,“要么,到雁门关外牧马放羊……”
这句话把两个姑娘逗笑了,气氛算是轻松了些。
到了饭馆,在卫生间稍微收拾了下,几人这才整理了下情绪进了包间。
赵辰张罗着起菜,四凉六热,摆了一桌子,还算丰盛。
四个人心照不宣,都默契地没提刚才发生的事情。
所以这气氛就有点割裂,其他十个聊得热火,他们四个只顾着埋头干饭。
陈远舟又活动了几次肩胛,确认骨头没事,也不再纠结。
肿是肯定肿了,明早醒来估计得青一大片,但是体育生嘛,受个伤太正常不过了。
两拨人各怀心事,不到一个小时就散了。
出了川菜馆,冷风一吹,陈远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把十个女生送到楼下,又叮嘱了一遍“晚上别乱跑”,这才各自回宿舍。
陈远舟直接去了教育超市,买了一条芙蓉王,拎着往男生宿舍楼走。
他打算去韩明宿舍转一圈。
今天这家伙确实让自己开了眼。
平时跟个二鬼子似的,在老师面前点头哈腰,在同学面前人五人六。
可今晚,面对一个欺负自己人的留学生,他冲上去挥拳的样子,没有半点犹豫。
人这种东西,真是复杂。
你永远没法用“好”或者“坏”两个字,把一个人钉死。
但韩明并不在宿舍,只有他的三个舍友在斗地主。
陈远舟把一条烟拆开,从里面抽出六包,给韩明扔在了床上,转身出了门。
六包烟,动手的是五个人,多放一包,意思很明确:让韩明自己看着分配。
搞体育的,这些事情都有不成文的规矩,他大概率会自己留两包,剩下的四包给另外几个人,雨露均沾,谁都不亏。
在宿舍楼又转了一圈,给王东还了相机,聊了几句,看时间已经十点半了,陈远舟起身出了楼。
店里还有几千件衣服,晚上得有人守着。
农历已经是冬月中旬,月色很好,陈远舟一边翻着手机里的未读短信,一边往第五季走。
还好,没什么坏消息。
爱心社那边提出再订六百件货,看来食堂门口的义卖效果不错。
北三区一个楼长发来短信,说他的四十件卖完了,想明天早点来店里单独拿点货。
另外一条是阿云的,说林总想和他打个电话,等他时间方便了给个信息。
还有各校区的销售汇总,赵辰的本部校区第一批货总算过半了,钱路宽的北一校区更好一些,有几个楼长已经卖完了。
他把短信一条条看完,锁了屏,揣回兜里。
走到第五季,开了门,反锁上,关了灯,他靠在老板椅上,把脚搭上办公桌,整个人陷进黑暗里。
他闭上眼,把最近这三个月的日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最初的那声“滚”,到搅动学校周边服装行业,说出来跟做梦似的。
但累是真的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那种脑子一刻不停、心里永远悬着一块石头的压抑。
今天担心货卖不出去,明天担心被人举报,后天担心有人来砸店。
好不容易把这边理顺了,义乌那边又出了幺蛾子。
刚把阿云的事扛下来,又挨了一砖头……
他有时候想,要是不折腾这些,安安静静上个大学,拿个毕业证,回老家当个体育老师,是不是也能过一辈子?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他说不出来为什么。
但是,就像小时候没吃过冰棍,一瓢井水就能解渴消暑;没见过雪糕,一个冰袋都能嘬一下午。
现在卡里躺着六十万,反倒觉得怎么都不够……
可能人就是这样,一旦体会过点菜不看价的滋味,就再也不愿将就着过了。
他睁开眼,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长长地吐了口气。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远舟的耳朵竖了起来。
这个时间,马上十一点了,校园里早就没什么人在外面晃荡了。
他侧耳听了听,脚步不重,也不急,像是一个人。
但他不敢大意,韩晓红店都开不下去了,谁知道有没有人打其他主意。
他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没开灯,借着月光摸到门后,把那根棒球棍攥在了手里。
右肩还在疼,他想了想,把左右手前后互倒了一下,侧身站到玻璃门一侧,屏住了呼吸。
月光下,那道影子越来越近,正踩着他心跳的节拍,一步一步逼近。
很快,那影子在门口停住了。
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
月光把那道轮廓勾了出来,齐肩的头发,瘦削的肩膀,裹着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怀里抱着一个袋子。
认出那道身影的瞬间,陈远舟懵了一下。
这大半夜的,宿舍马上锁门了,她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