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短信的时候,陈远舟正在给周文打电话。
那个负面报道让他有些不放心,想打听一下学生们的反应。
“舟哥,我给你说个怪事情哦。”周文可能太兴奋了,冒出了一句四川话。
陈远舟老家在秦巴山区,和鄂渝蜀三省交界,四川话他从小就会,便笑着回道:“好嘛好嘛,啥子事情?”
“你啷个会讲四川话?”这下周文更激动了。
简单说了下缘由,周文解释道:“那篇破文章出来以后,我本来以为要凉,结果你猜怎么着?”
“好些之前没买衣服的同学专门找买过的打听,问着问着就来了一件。”
周文笑了:“之前买了的,被问的多了,感觉被冒犯,都在骂校报,说他们纯属放屁。”
“那还好!”陈远舟点了点头。
挂了电话,他握着手机,松了口气。
原本还担心那篇报道会伤了口碑,结果倒好,小半天下来退换货的一个没有,销量还更好了。
一篇想踩你的文章,反倒成了你的广告。这世上的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玄幻。
注意到有一条未读短信,他点开看了下,是一个陌生号码,正是李国庆发来的。
没有署名,没有客套,就那么一句话。
陈远舟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没回。
下午没课,时间还早。他从抽屉取出本子,开始了思考。
对方会来几个人?什么态度?
是来谈的,还是来探底的?
会问什么问题?提什么条件?
自己手里有什么牌?底线在哪里?
一条一条,列了一整页。
写到第二页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把几条重复的划掉,又把几个关键点圈了出来。
有备无患,这是他当年开饭馆攒下的经验。
别的事情也一样,饭馆要备菜,教书要备课,连做手术都要备皮……
而且,很多时候,就那么邪门。
比如开饭馆,往往你缺什么菜,客人就喜欢点什么。
抽了个时间,他去了一趟清雅茶楼,算是踩点。
离学校不远,出南门往东走一百来米就到了。一楼卖茶叶,二楼开了几间茶室。
他以买茶的名义上楼参观了一圈。
走廊尽头有扇窗,推开是个阳台,手一撑就能翻出去,抓着边沿往下跳也没有太大的危险。
心里有了数,他便下楼买了半斤金骏眉,揣着茶叶回了学校。
秦巴产茶,他从小有喝茶的习惯,只是此前的贫穷限制了他的消费。
现在不缺钱了,肯定要适当享受一下。
五点半,在食堂扒了几口饭,陈远舟才缓缓朝茶楼走去。
五点五十八分,他站在了茶楼门口。
不早不晚。
去早了显得自己着急,去晚了又有些傲慢。掐着点到,最稳妥。
掏出手机,他拨了那个短信的号码。
嘟了两声,接通了。
“你好,我是陈远舟。”
“陈总啊,二楼,沙湖厅,上来就行。”听筒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着和气,但明显不太自然。
陈远舟直接走到雅间门口。
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两下,推开了。
房间不大,一张茶台,几把木椅,靠窗摆着一盆绿植。
茶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中等身材,微胖。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深灰色夹克,里面是浅色衬衫。
长相不张扬,但浑身上下像是写着几个大字:我是有身份的!
陈远舟进门的时候,那人没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目光停在他脸上,像在掂量什么。
陈远舟也没急着开口,迎上那道目光,不卑不亢地回视了一眼。
两人相互打量着,像是在比谁先眨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普洱的浓香,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就这么僵持了五六秒后,对方站起身来,嘴角浮起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伸出手:“果然英雄出少年啊,陈总比我想象的还年轻。”
陈远舟心说:我一个学生,你还能想象成多老?
但场面上,有些话不能较真。就像两个前一分钟还不认识的人互道“久仰”,你还能让人家说出个一二三来?
他握住那只手,笑了笑:“您客气了。”
隔着茶台坐下来,李国庆一边往壶里续水,一边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农场赶鸭子呢!你倒好,一个人把半个湖城的服装市场搅得鸡飞狗跳。”
这话听着是夸奖,但“鸡飞狗跳”四个字,多少带点刺耳。
陈远舟笑了笑。
“听说你之前在宿舍卖那个……计生用品?”李国庆抬了抬眼皮,“还被学校处分了?”
这话就是敲打了。
陈远舟脸上的笑容没变,心里已经把对方这句话拆了个干净。
先捧,再压,老套路了。
他没接这个茬,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在烟盒上磕了磕,抬了抬胳膊:“您抽一支吗?”
李国庆看了一眼烟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面前这个年轻人面对他的语言艺术,不但不为所动,还递过来一支廉价烟打乱了节奏。
“不用……”
他话说到一半,陈远舟已经把烟叼到嘴里,摸出打火机点上了。
李国庆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似乎觉得尴尬,他看了眼茶台上放着的软中华,摸过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像是想通过烟的差距体现自己地位似的。
烟雾升腾起来,两个人都没说话。
抽了几口,李国庆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陈总,认识一下。”
陈远舟接过去看了一眼。
名片上印着一堆职务:副会长、理事、某某运输公司副总经理,某某商会会员……密密麻麻,像一份缩印的履历表。
他把名片放在桌上,抬头笑了笑:“这么多头衔,我该怎么称呼您?”
李国庆递了一杯茶过来,自己也端起一杯。
陈远舟也没等他回答,接着道:“最上面一行写的是副会长,那就叫您李会长吧。”
李国庆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眼前这小子会把“怎么称呼”这种事拿到台面上来说。
生意场上,头衔这东西,摆出来是给你看的,叫不叫是你的分寸。
你叫高了,我谦虚两句,大家心照不宣;你叫低了,我笑一笑,也不至于翻脸。
但把话挑明了,就有那么点羞辱的意思了。
好像他李国庆是靠头衔撑门面似的。
他抬起头,重新望向陈远舟。
对面那张年轻的脸上挂着笑容,看不出什么攻击性。
但他却明白:这小子,是在将他的军啊。
放下茶杯,李国庆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陈总说笑了,一个虚名而已,叫什么都行。”
陈远舟没接这个话,也没喝茶,直接切入正题:“李会长,我这个人呢,快人快语,不喜欢绕弯子。”
“我有一个思路,能让整个新城周边的商户,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营业额和利润,增长三倍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