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机还在笑。那笑声又细又密，顺着姜岁宁的指尖往骨头缝里钻。
“它笑什么？”陆长川问。
“笑咱们拔线。”姜岁宁的手没从机器上拿下来，“它说它在线里，机器拔得完，线拔不完。”
“那就把线全铰了。”
“铰了它还能钻人耳朵。”姜岁宁睁开眼，“长川，它今天敢当着全驻地开腔，就是算准了咱们堵不住所有的嘴。”
“那怎么办？”
“不堵了。”姜岁宁说，“我把它的声音盖过去。”
韩山河正好带着人赶到，一听这话就皱眉：“盖？拿什么盖？”
“拿山。”姜岁宁说，“韩团长，你信我一次。这座山我听了快一年了，它底下有脉，一条一条，连着界碑那边。它要说话，我就让整座山跟我一起说。它那点电流，压不死它，压它个灰头土脸够用了。”
“你压得住？”
“不知道。”姜岁宁说，“但不用我压得住，我只要把它从这边的线里赶出去就行。”
陆长川站到她旁边：“要我搭手吗？”
“不用搭手。”姜岁宁说，“你站在我旁边就行。我要是倒了，你扶我一把。”
“倒不了。”陆长川说，“但你倒的时候，我在。”
姜岁宁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了，别酸了。”她转过身，两只手全按在广播机外壳上，“韩团长，让所有人都退开十步。罗嫂，一会儿外头家属要是慌了，你去说，就一句，岁宁在收拾它，让大伙儿该干嘛干嘛。”
罗桂香在院那头早听见了，扯着嗓子应：“知道了！都散开散开！围着的别挡道！”
赵铁军带人把广播区围了一圈：“岁宁，边上有动静吗？我带人封边巡线去，它要往外跑，得先过我这一关！”
“去！”姜岁宁说，“盯外沿的线，有线杆的地方都看住！”
顾闻舟背着仪器跑进来：“岁宁！沿线接收点我标出来了，一共七处，先断哪几处？”
“矿上那处最要紧，它昨晚往矿上爬过一道。”姜岁宁说，“你带人断，别碰广播区这台，这台我占着。”
“明白！”顾闻舟转身就走。
姜岁宁闭上眼。
一开始没什么动静。然后整个空场的地面，极轻地颤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声音。从地底下，从山根里，从界碑的方向，一层一层涌上来。像整座山同时开了口。
广播喇叭里的电流声猛地一缩。
“它发现我了。”姜岁宁说。
“说吧。”陆长川站在她身后，“想说什么说什么，今天它说不成。”
喇叭里的电流疯了似的炸，滋滋啦啦，一忽儿高一忽儿低，像人在水里扑腾。姜岁宁的手指扣着机器，指节都白了。
“滚出去。”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压。地底的回声跟着她走，顺着电线，一路碾过去。家属院方向、矿上方向、哨所方向，那几道电流被回声追着，节节往后退。
“岁宁，你脸都白了。”罗桂香在人群里喊。
“没事！”姜岁宁的声音有点抖，“它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歇！”
“歇不了！”姜岁宁咬着牙，“今天放它缓过来，明天它还来！得一次把它撵出去，撵到没人烟的地方去！”
广播机的喇叭啪地响了一声，那股电流开始往外撤。姜岁宁立刻追。
“往哪跑？”她偏着头听，“往南？南边不行，南边有村子。回去！”
地底的回声调了个方向，又压上去。电流被逼得掉头，一头往北，往边境那边，往无人区窜。
“别追了岁宁！”顾闻舟从外头跑回来，“矿上那处断了！它跑不了了！”
“最后一段！”姜岁宁说，“撵过黑石梁我就收手！”
她的脸白得发透，嘴唇都没了血色。陆长川的手抬起来，在她后背轻轻扶了一下。
“我在。”他说。
姜岁宁没答话，手上又加了一把劲。整片山的回声轰地压下来，那股电流像被大石头追着碾，一路哀嚎着扎进了北边无人区的深处。
广播喇叭里，沙沙声回来了。干干净净的沙沙声，什么都没有。
整个空场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没了？！”赵铁军从外沿跑回来，“真没了？！”
“它跑了。”姜岁宁的手一松，人往前一栽。
陆长川一把捞住她：“岁宁！”
“没事。”她靠在他怀里喘，“就是空了。手是空的，脚也是空的。”
“快抬回去！叫军医！”
“别喊。”姜岁宁抓着他的袖子，“扶我坐着缓缓就行。你听。”
陆长川不说话了。
广播喇叭里，沙沙声的最底下，忽然又冒出一句机械音。又平又直，又冷又轻，就一句。
“我还会回来。”
说完，喇叭彻底哑了。
空场上的人全听见了。罗桂香的脸唰地变了：“它还敢回来？”
姜岁宁靠在陆长川怀里，慢慢直起身。
“回来就回来。”她说，“它来一次，我撵一次。”
陆长川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吓人，他攥得很紧，眼神比刀还沉。
“它回来，就追到底。”陆长川说，“它跑哪儿，咱们追哪儿。无人区是吧？”
他扭头看赵铁军：“铁军，从明天起，北边黑石梁沿线，给我排出巡逻路线。它躲进去的地方，就是咱们的追击点。”
“明白！”赵铁军一拍胸口，“它敢出来，我第一个给它一枪托！”
韩山河走过来，看着姜岁宁，半天说了一句：“小姜同志，今天这一下，全驻地都欠你的。”
“别欠我。”姜岁宁摆摆手，“给我熬碗糖水就行。罗嫂，加两勺糖。”
罗桂香眼圈一红，转身就往食堂跑：“加！加四勺！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