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弹指即过。
这三天里,白云观外门一切如常。王星河照常五更起床扫地,照常挨执事的骂,照常去丹房后墙根领沈青梧的「废丹」——没人注意到这个扫地杂役每天夜里都消失两个时辰,更没人注意到他扫帚上的泥土一天比一天新鲜,指缝里的血口子一道叠着一道。
第三天,午时。
后山断崖。
崖高百丈,壁立如削。崖壁上横生出一株碗口粗的老树,枝干虬结如龙,满树叶片紫得发亮,正午的日头一照,整面崖壁都笼在一层淡淡的紫霞里。
树梢最高处,孤零零地悬着一枚果子。
拳头大小,通体紫玉一般,表皮下隐隐有流光转动,隔得老远都能闻到一股清甜的异香——百年紫霞果,今天,熟了。
崖顶栈道上,周通一身崭新的法袍,负手而立,意气风发。
为了这一天,他等了三年。
三年前他爹周守财变着法子把他弄来后山值守,别人笑他自甘堕落去养老,他一声不吭——笑吧,一群蠢货,你们笑我守荒山,我笑你们看不见这株紫霞果树。百年灵果,成熟在即,吞了它,炼气九层一步筑基!
二十岁筑基,放眼青州七大宗门,也是数得着的天才。到时候梁州上宗来人,外门大比上他露个脸,再「不经意」展露筑基修为——飞黄腾达,就在眼前。
「午时三刻……」周通盯着日头,搓了搓手,从怀里摸出一只白玉盒,「还有一刻钟。」
紫霞果这玩意娇贵得很,成熟即落,落地即腐,必须用玉盒在树下接着,差一息都不行。
他又检查了一遍腰间挂着的灵索——摘果要下到崖壁半腰,全靠这根三丈长的灵索。灵索那头的铁桩,他今早刚检查过,深深楔进崖顶的岩石里,稳得很。
万无一失。
周通满意地笑了。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筑基之后第一件事是干什么——对了,先把外门那个扫地的绝灵体赶下山去。留着他干嘛?碍眼。
日头,缓缓挪到了天中。
「午时三刻——到了!」
周通纵身跃下栈道,灵索荡开,人如猿猱般贴着崖壁滑下去,稳稳落在紫霞果树旁那条三尺宽的天然石梁上。
头顶,紫玉般的果子轻轻一颤。
表皮下的流光陡然加速,异香浓烈了十倍——要熟了!要落了!
周通屏住呼吸,双手捧着白玉盒,高高举起,对准了果子正下方。
来吧。我的筑基机缘。我的飞黄腾达——
「啪嗒。」
果子脱离枝头,坠了下来。
周通瞳孔里映着那一点紫光,三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化作狂喜涌上喉咙——
然后,他看见果子下面,崖壁的阴影里,伸出来一只手。
一只沾满新鲜泥土、指缝里全是血口子的手。
那只手不快,不慢,稳稳地,在白玉盒上方三寸的地方,把紫霞果接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周通僵在石梁上,举着白玉盒,保持着仰头接果的姿势,眼睁睁看着那只手缩回崖壁的阴影里。紧接着,阴影里探出半张脸——灰扑扑的,笑嘻嘻的,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周师兄,」那张脸说,「接得挺准啊?」
王星河?!
周通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扫地的?绝灵体?他怎么会在这儿?!这下面是百丈悬崖!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
周通一个字刚出口,就见王星河把紫霞果往嘴边一送,冲他咧嘴一笑:
「谢了。」
一口,咬下去。
「住手——!!!」
周通目眦欲裂,疯了似的扑过去。三尺宽的石梁上,他炼气九层的速度全力爆发,一掌直取王星河面门——这一掌含怒而发,灵力激荡,真要把个炼气一层的杂役拍得脑浆迸裂!
但王星河像是早算准了。
他身子往崖壁的阴影里一缩,周通那一掌贴着他的鼻尖劈空,整个人收势不住,踉跄着冲过了头。
而王星河缩回去的脚,恰到好处地、轻轻地,勾了一下。
「哎呀。」王星河说。
周通只觉得脚踝一绊,百斤重的身子顿时失了平衡,一头栽下石梁——
「啊——!!!」
惨叫声里,这位准筑基天骄手舞足蹈地坠落。亏得腰间灵索还挂着,下坠三丈后被猛地拽住,整个人「咚」的一声撞在崖壁上,眼前一黑。
还没完。
王星河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确认灵索挂着的位置——很好,正下方就是他这三天夜里挖好的「收货点」:崖底矿道出口旁,一个丈许深、铺满了腐烂落叶和烂泥的大坑。坑不深,摔不死人,但坑底他精心调配的那一层东西,保证让人这辈子都忘不掉。
王星河摸出柴刀,对着灵索上的某个位置,轻轻一割。
那截灵索他昨夜就做了手脚——表面上看完好无损,实则内里早被药水泡酥了七分,再经刚才那一撞一坠,此刻一刀下去——
「啪。」
灵索应声而断。
「啊啊啊啊——噗通!!」
百丈悬崖下,烂泥坑里,溅起一朵凄美的泥花。
世界安静了。
王星河蹲在石梁上,把剩下半个紫霞果塞进嘴里,慢慢嚼完,连果核都嗦了一遍,咂咂嘴。
甜。
下一瞬,一股狂暴的暖流从他胃里炸开,顺着四肢百骸横冲直撞!王星河闷哼一声,只觉得气海那口「漏底的桶」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十年了,纹丝不动的气海,此刻灵力疯狂灌入,桶壁上那些细密的裂纹被灵力冲得嘎吱作响!
【叮——】
【截胡成功!】
【获得气运值:1000(评价:干净利落,额外奖励 200)】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敛息术(可隐藏真实修为)x1】
【检测到宿主吞服紫霞果,药力洗髓伐脉中……绝灵体裂纹修复 3%……修为突破:炼气二层!】
【提示:归属者周通,道心受创,气运反噬开始。】
崖底,烂泥坑里。
周通从齐腰深的烂泥里抬起头,满头满脸不知是泥还是别的什么,三年的等待、筑基的美梦、飞黄腾达的算计,尽数化作那小子嘴里一声「谢了」。
「陆……七……」
他喉咙里咯咯作响,一口逆血再也压不住,「哇」地喷出来,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栽回烂泥里。
晕了。
一个时辰后,白云观炸锅了。
「紫霞果呢?!后山那株百年紫霞果呢?!」
外门执事周守财疯了一样冲上断崖,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紫霞果树叶片枯黄了大半——果子没了;他儿子挂在半截断索下方的崖壁上,被人捞上来时浑身烂泥,气息奄奄,嘴里还反复念叨着两个字:「王星河……王星河……」
「王星河是谁?!」周守财揪着旁边杂役的衣领咆哮。
「回、回执事……外门扫地的那个……绝灵体……」
「绝灵体?!」周守财眼珠子都红了,「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能上得了百丈断崖?!查!给我彻查!」
当天傍晚,执事殿的人把王星河从柴房里拎出来,里外搜了个底朝天。
结果呢?
柴房里除了一把豁口柴刀、一截麻绳、半块旧砚台,什么都没有。测灵碑前当场验灵——炼气二层。
执事殿的人面面相觑:炼气二层?这废物昨天还是炼气一层……不对,重点是这个吗?!炼气二层能上百丈断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截走紫霞果?紫霞果百年灵力,他一个炼气二层吃了,早该爆体而亡了!
「说!紫霞果是不是你偷的?!」执事拍着桌子。
王星河跪在地上,一脸茫然:「回大人,什么是紫霞果?」
「你少装蒜!周通昏迷前喊的就是你的名字!」
「周师兄喊我?」王星河更茫然了,随即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周师兄平日里最疼我,许是坠崖时想起了我扫地的恩情……」
「放屁!他疼你?!」
「大人明鉴。」王星河低下头,声音诚恳,「我一个绝灵体,炼气二层,手无缚鸡之力。那后山断崖高百丈,猿猴都上不去。周师兄坠崖,灵索断裂,分明是年久失修——大人该查的,是采买灵索的人有没有中饱私囊啊。」
执事殿里安静了一瞬。
采买灵索的,正是周守财自己。
「你——」执事一口气堵在胸口,愣是没接上话。
查来查去,查无可查。灵索断裂口有药剂浸泡的痕迹,可全宗上下谁会闲得蛋疼去泡一根灵索?何况药材房的记录干干净净。周通醒来后一口咬定是王星河,可他说的话颠三倒四——什么「绝灵体从崖壁里长出来了」「他接果子的手全是血」——医堂执事一搭脉,摇头:道心受创,气血攻心,胡话。
一个炼气二层的绝灵体,从百丈悬崖底下长出来,抢了一个炼气九层天骄的筑基灵果?
说出去,谁信?
最终,此事以「灵索年久失修,周通摘果失手坠崖,灵果坠崖腐坏」盖棺定论。周守财眼睁睁看着儿子躺在床上两天水米不进,道心隐隐有崩裂之相,硬是捏着鼻子认了这个哑巴亏——再查下去,就要查到他自己克扣采买灵砂的烂账上了。
风波,就这么诡异地平息了。
只有两个人觉得不对劲。
一个是周守财。他把自己关在执事殿里,一遍遍回想儿子昏迷前的话,越想越觉得那两个字不像是胡话:「王星河……不可能……一个废物……但那截灵索……」
另一个,是沈青梧。
全宗哗然那天,她站在丹房门口,遥遥望着后山断崖的方向,站了很久。
别人不知道,她知道一件事——三天前那个晚上,她起夜炼丹,看见一个扛着柴刀和麻绳的身影,从后山方向溜回柴房。当时她没在意。
「炼气二层……」沈青梧低声念着,清淡的眉眼间,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疑惑。
绝灵体十年纹丝不动,怎么就偏偏在这三天,破境了?
她没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柴房里,夜深。
王星河盘腿坐在床上,感受着气海里那缕虽然微弱、却真实流转的灵力,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炼气二层。
十年炼气一层,三天炼气二层。
他睁开眼,唤出那面暗金罗盘,目光落在商城一栏的最顶端——
【资质重塑(绝灵体→下品灵根):500 气运值】
他现在的气运值:1000。
王星河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点下去。
「系统,」他忽然问,「我如果现在重塑了灵根,修为突飞猛进,明天全宗是不是就该把我切片研究了?」
【……】
【建议宿主兑换敛息术熟练度,先行藏拙。】
王星河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指尖一转,先点了「敛息术精通」(200 气运值),又翻了翻商城里的功法区,目光在角落里一本蒙灰的古籍上停住了——
【《敛息匿形诀》(残篇):300 气运值。备注:非攻非守,专修之一字。大成之日,元婴当面亦难察。】
「扫地的第一要务,」王星河喃喃自语,「是别让主人看见你。」
「兑换。」
窗外月落星沉。
柴房里,那个全宗最废的绝灵体,正一笔一笔,把自己藏进更深的黑暗里。
而他脑海中的罗盘上,指针轻轻颤动,新的机缘事件,正在百里之内的某处,缓缓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