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遥手中的花茶还剩半杯,杯口热气已经散尽。
她站在主屏前,视线沿第一条培育链缓慢移动。银叶草、香露花、茶树和水稻的频段被不同颜色标出,每个节点之间,都连接着严密的激活条件。
第二条链由玫瑰延伸至辣椒与薰衣草。
第三条链上,葡萄的响应数据刚刚稳定,后方仍有尚未解锁的灰色节点。
三条链向前伸展。
最末端的三颗种子没有名称,只有模糊的响应编码。而所有收束数据上方,悬着一个让人呼吸发紧的标注。
【根治。】
一名精神力学博士后伸手放大图谱,指尖却在碰到屏幕前偏了半寸。
“根治指的是什么?”
“现有推测是精神海崩溃。”黎诺把收束编码调到右侧,“尚未验证,不能作为正式结论。”
“十一颗古种共同构成治疗体系?”
“目前已确认安抚、修复、防御、储存、激活、休眠和纯化功能。完整链路还没有解锁。”
研究员压住桌沿。
金属边缘硌进掌心,他却像没察觉。
精神海崩溃困扰人类数百年。
现有治疗只能压制、延缓,或在暴动发生后尽力修补。哪怕银叶草和香露花问世,也只能将许多不可逆损伤变成可修复,却从未有人敢真正使用“根治”二字。
古地球文明敢。
他们将答案藏进十一颗种子,跨过三千年,留到了现在!
“这里还有人工编辑痕迹。”方瑜靠近种壳数据,目光飞快扫过编码,“三条链的节点数量不同,激活顺序却采用同一种收束逻辑。”
“对。”黎诺开放数据副本,“你负责建立统一数据库,先把现有频谱全部标准化。”
方瑜没有立刻应声。
她将三条链缩小,又放大,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数以万计的数据从眼前铺开,任何一组都足以支撑一篇顶级论文。
现在,全部交到了她手里。
林原的远程影像出现在会议桌尽头。
“给你们一天时间看资料。”老人扫过八张神情紧绷的脸,“别急着提交研究计划。先弄清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这一天没人离开数据室。
营养餐送进来两次,第一次凉透后,又被张岚原样换成新的。有人边吃边翻基因图谱,餐具悬在嘴边半分钟都忘了落下。
下午,许遥调出银叶草量产记录。
她发现黎诺在没有标准理论支持的情况下,靠数千次精神力频率调整,硬生生摸出了母株分株的稳定区间。
最初的记录甚至写在纸上。
每一次叶片颜色变化、根系反应和辐射吸收数值,都被密密麻麻记在边缘。
“这部分实验,一个人做的?”她声音压得很低。
苏漫漫正好进来送新权限卡,听见后看向那叠扫描笔记。
“那时基地只有她一个研究人员。”
许遥指腹擦过记录日期。
有几页数据来自凌晨,间隔只有十几分钟。那意味着黎诺整夜守在培养箱前,连植物一次极轻的荧光变化都没有漏过。
没人再问她为什么能掌握核心权限。
答案全在这些纸上。
第二天清晨,第一份分工方案提交主控台。
许遥与另一名植物学博士后负责银叶草量产优化,重点研究侧芽繁殖和共振介质。
两人接手新植物培育监控。
一人负责精神力频谱分析,另一人研究远程种植介质与根系自适应。
实验室管理员重建样本出入流程,所有种源操作被拆成双重核验。
方瑜则占据了数据室最大的主屏。
她需要把黎诺过去半年积累的纸质笔记、温室记录和精神力曲线,全部纳入统一数据库。
工作正式开始后,基地节奏彻底变了。
过去每个监测警报都会直接送到黎诺手中。
现在,银叶草叶片出现异常,许遥先完成样本复核;远程介质实验产生偏差,负责研究的博士后会提交三套修正方案;每天堆满终端的基础数据,也被方瑜自动归类。
黎诺第一次在中午之前看完了所有待处理项目。
列表底部空出一大片。
她盯着那片空白几秒,起身走向温室。
银叶草种植区里,许遥正在调整采样探头。看到黎诺靠近,她下意识想汇报,却只说了两句便被旁边同事打断。
“第七组叶片的共振值还没复核,先别给结论。”
许遥立即停下,把临时报告退回。
黎诺没有插手。
远处,精神力分析组正在争论辣椒与薰衣草的隔离距离。两个人的语速都很快,手上不断拖动模型,却始终围绕数据,没有一句无效争执。
实验室管理员抱着新编号箱穿过走廊,看见一只样本盒位置偏了两厘米,当场停下重新核验。
每个人都在忙。
而这些工作,过去全部压在黎诺一个人身上。
基地外,第二期扩建的勘探设备已经落地。
钻探机械隔着穹顶传来低沉震动,泥土被送入检测舱,三座新温室的地基轮廓逐渐显现。
黎诺站在实验室观察窗前,掌心贴着冰凉玻璃。
肩膀没有因此变轻。
主控台开放给八个人,意味着她要对八个人的安全负责。每一个研究方向从这里展开,最终也要由她判断是否会伤害古种。
那份落到身上的分量,反而比一个人时更清晰。
过去,她只需要确保自己不出错。
现在,整个团队都在沿着她选择的方向往前走。
许遥抱着新采集的数据从窗外经过,看到她后停了一下:“黎老师,银叶草侧芽组出现新的根系分化,下午可以完成复核。”
“原始样本保留。”
“已经锁进低温柜,双人签字。”
许遥快步离开,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很快混入仪器运转声。
黎诺看着那道背影,把手从玻璃上移开。
责任压在肩上,却并不让人厌烦。
它像葡萄藤搭上新的支架,重量更大,也能向更高处生长。
团队成立后的第三天,方瑜从早上进入数据室,直到午餐送来都没有开门。
下午两点,主控系统突然收到一份最高优先级内部报告。
黎诺赶到时,数据室里铺满了精神力频谱图。
方瑜坐在三面主屏中央,眼下带着熬夜留下的青色,指尖却稳稳点在三条培育链的中间节点上。
“我找到了一条被忽略的暗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