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诺把那份履历从头翻到尾，没有点下通过。
申请人三十二岁，植物精神响应专业博士，曾参与四项A级保密研究，论文数量、项目经验和推荐信全部位于候选人前列。
就连每段工作经历之间的空档，也有完整证明。
“推荐信是真的。”苏漫漫调出验证结果，“三位推荐人都在科学院任职，电子签章没有问题。”
“太整齐了。”
黎诺放大申请人的项目记录。
每个项目都按期完成，每次保密审查都是最高评价，从未发生过实验失误，也没有与同事产生任何争议。
一个做了十年实验的人，不可能一次失败都没有。
林原通过远程接口进入筛选系统，看到那份履历后，只说了一句：“转人工背景复核，暂不录用。”
最高匹配标记被取消。
第一轮筛选继续。
八百多份申请里，学术能力达标的超过三百人。有人发表过古植物理论论文，有人擅长精神力频谱分析，还有几名申请者本身便是成熟项目的负责人。
可进入第二轮后，名单迅速缩短。
一名植物学博士曾将未完成的数据提前透露给投资方，淘汰。
两名候选人在压力测试中试图隐藏实验事故，淘汰。
还有人表示愿意签署保密协议，却在模拟提问中多次试探古种商业价值，同样被移出名单。
赵铭留下的教训太重。
学术能力可以培养，保密意识与人的底线一旦出问题，损失的可能是整条培育链。
“这一批履历已经看了十四个小时。”苏漫漫将温热的营养液推到黎诺手边，“剩下四十七份，明天继续。”
黎诺喝了两口，眼睛仍落在申请界面：“再筛十份。”
林原将一名候选人的答题记录投上主屏。
方瑜，二十六岁，帝国理工学院精神力数据专业毕业。工作年限不长，论文数量也不算突出，最亮眼的经历是参与过大型精神力异常数据库的底层模型搭建。
她在保密情境测试里只拿到八十二分。
扣分原因，是拒绝回答一道涉及前项目内部流程的问题。
系统判定她配合度不足。
黎诺却把她的履历拖进复试名单。
“她知道什么不能说。”
终轮面试采用远程盲审。
申请人看不到基地实景，也不知道其他候选人的问题。黎诺没有询问他们对古植物的了解，先给出一份存在轻微污染的精神力数据。
有人急着展示能力，十分钟便提交了结论。
也有人看出异常，却试图猜测标准答案。
方瑜把数据来回比对三次，最后在报告顶部写了一句话。
【样本来源与采集环境未知，当前数据不足以形成可靠结论。】
下面附着十九项需要补充的参数。
林原看完，直接给出通过意见。
三天筛选结束，最终名单只留下八人。
六名植物学与精神力学博士后，一名数据分析师，还有一名曾负责S级实验运行的管理员。
录取率不足百分之一。
至于那份过分完美的履历，人工复核仍未结束。对方的全部资料看似真实，几个关键项目却只保留结论，没有原始记录。
黎诺将其转入长期观察名单，没有打草惊蛇。
八名研究员抵达S7829号星那天，基地没有安排欢迎仪式。
运输舰越过保护区外围，五座穹顶便出现在舷窗下方。
曾经遍布灰黑碎石的废土上，银白建筑沿圆心展开，能源通道埋入地下。穹顶内部透出不同颜色的光，远远望去，像一片被强行留在荒芜中的生机。
舱内没人说话。
一名植物学研究员贴近舷窗，呼吸在透明层上蒙出白雾。直到运输舰落地，他才发现自己的掌心一直按在玻璃上。
基地外部空气仍有辐射。
八人换乘密闭接驳车，穿过两道净化门。最后一层防护门向两侧滑开时，湿润泥土的气味扑进鼻腔。
那不是培养液的化学味。
是真正的土壤。
温室循环风带着植物叶片的清气，皮肤上的凉意被内部恒温缓缓驱散。几名研究员站在入口，准备好的自我介绍全堵在了喉咙里。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水稻。
成片青绿叶片在气流中起伏，根部浅金精神波沿土壤扩散。再往里，玫瑰攀在支架上，尚未采摘的花瓣覆着细小水珠。
茶树、辣椒、薰衣草和葡萄分处不同区域。
每一种都曾在古籍里留下过无数文字。
现在，它们活着。
“先做辐射检测。”黎诺把便携设备递给他们，“通过后才能进入核心培育区。”
八人这才回过神，依次完成流程。
那名研究银叶草的年轻女研究员排在最后。她叫许遥，博士论文写了整整四年，研究方向是银叶草在精神力安抚中的理论响应机制。
论文答辩时，评审曾问她，这种已经灭绝三千年的植物是否值得继续研究。
她回答值得。
可她心里很清楚，那些模型也许永远没有实物验证的机会。
核心区隔离门打开。
一片银光从门缝中漫出来。
数百株银叶草沿种植带铺开，叶片边缘像缀着细碎月光。低频波纹扫过皮肤，许遥连日赶路积累的精神疲劳被轻轻抚平。
她往前走了两步，鞋底碾过地面的轻响格外清楚。
银叶草。
活的。
叶脉、花瓣与根系，都和她在残缺资料里推演出的结构一模一样。那篇写在屏幕里的博士论文，第一次在她眼前拥有了颜色与气味。
许遥蹲到种植带前，想看得更清楚。
眼泪却先砸上防护面罩内侧。
她慌忙取下护目镜，指腹擦过脸颊，水痕越擦越多。
“我读博士论文，就是研究银叶草的理论机制……”喉咙里的声音被泪水磨得发涩，“我以为这辈子不会亲眼见到它。”
周围几名研究员别过脸。
有人盯着水稻根系，有人低头检查设备，泛红的眼眶却藏不住。
他们研究过太多灭绝植物。
图谱、化石、残损基因，一切都停留在过去。
这座温室却把三千年前的生命送到了他们面前。
杯盖弹开的轻响从旁边传来。
黎诺将一杯温热的银叶花茶递到许遥手中。浅淡清香随着热气升起，杯中舒展的花瓣与种植带里的银叶草来自同一批植株。
“欢迎。”她看了看许遥通红的鼻尖，“别哭，喝茶。”
许遥双手接住杯子。
掌心被杯壁烫得微红，她却舍不得松开。入口的花茶微甜，温和精神波顺着喉咙散开，眼泪反而落得更凶。
实验室管理员默默抽出一包纸巾，给每个人都分了一张。
入职流程持续到下午。
八人完成身份录入，学习基地安全规范，又依次签署终身保密协议。协议最后一页明确标注，任何未公开古种数据不得离开基地独立系统。
所有签名确认后，主控室的第二道隔离门亮起。
黎诺插入离线权限钥匙。
墙面向两侧滑开，一幅从未对外公开的完整培育链路图缓缓铺满整面主屏。
十一颗种子的原始数据随之展开。
“公开资料看完了。”
黎诺将八人的临时权限提升至核心研究级。
“现在看真正的研究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