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漫漫没有立刻回应。
她先把通讯切换为加密模式，又扫了一眼黎诺。得到点头后，才将声音放出来。
“周董事长亲自联系，看来水稻的分量比我预计的还重。”
通讯另一端传来一声和气的笑。
“古地球粮食重现，本就是全帝国的大事。星田在农业领域经营两百多年，当然希望贡献一份力量。”
周崇山没有在临时通讯里谈具体条件，只提出尽快举行一次正式视频会议。
时间定在两个小时后。
苏漫漫结束通话，星田控股的合作方案几乎同时发进工作室邮箱。附件多达一百二十七页，封面印着金色麦穗与集团徽记。
她只看了目录便笑出声。
“农业基础设施、全产业链运输、市场风险兜底……准备得够齐全。”
黎诺接过文件看了几页。
星田控股愿意在中央星区划出一颗农业星，承担所有改造费用，还会提供号称全帝国最先进的无土种植系统。
投入金额没有上限。
唯一的核心条件藏在第九十六页。
水稻进入商业化阶段后，星田控股获得帝国境内永久独家分销权。
“种植权归我们，收获以后全交给他们卖。”苏漫漫敲了敲那行文字，“连定价建议权都想拿走一半。”
黎诺把文件退回去：“拒绝。”
“我知道。”苏漫漫将长发拢到肩后，唇边仍带着笑，眼底却已没了温度，“不过这场会议值得开。他们既然伸手，总得让他们知道边界在哪里。”
两个小时后，视频会议准时接通。
周崇山坐在一间装饰庄重的会议室里，身后是星田控股历代产品陈列墙。最中央那块透明展柜中，摆着帝国第一代合成营养块。
那是星田最引以为傲的历史。
当年自然粮食体系彻底崩溃，正是合成营养技术支撑了大规模星际移民。
可救命的产品做了两百年，也成了难以撼动的垄断。
“苏小姐。”
周崇山笑容亲切，身旁坐着战略总监与首席农业专家。
“感谢您愿意抽出时间。黎女士没有参加吗？”
“种植区今天进行灌浆期检查，她没空。”
苏漫漫靠着椅背，丝毫没有替黎诺解释缺席的意思。
对面几人的表情出现细微变化。
一场可能涉及万亿市场的会议，竟然排在水稻日常检查后面。
周崇山很快恢复笑意，示意农业专家展示方案。
巨大的农业星投影铺开，自动种植塔、环形水循环和气候控制阵列依次亮起。每一套系统都代表着天文数字般的投入。
“这是星田控股最新一代农业基础设施。”
农业专家推了推镜框，语气带着多年技术积累形成的自信。
“我们可以在三个月内完成改造。根据初步推演，第一期种植面积可达两千公顷，后续还能继续扩张。”
苏漫漫翻着纸质备忘录，没有看投影。
专家说到水稻育苗技术时，她指尖在某一页停住。
“贵集团种过水稻吗？”
对方的话被截断，嘴唇还维持着发音的形状。
“星田拥有两百年农业研究经验。”周崇山接过话，“即使古地球水稻是全新物种，我们也有能力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技术适配。”
“也就是说，没种过。”
苏漫漫合上备忘录，纸页挤压空气，发出干脆轻响。
“你们甚至没有一颗活的水稻种子，却要用种植技术支持换永久独家分销权。周董事长，这份报价的水分比合成营养液还高。”
战略总监的下颌绷紧。
周崇山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苏小姐，星田能提供的不只是经验。农业星、运输网络、食品加工厂，还有覆盖全帝国的销售渠道，这些都能让水稻以最快速度进入市场。”
“听起来确实不错。”
苏漫漫把合作书翻到第九十六页，对准镜头。
“可您可能搞错了一件事。黎诺的水稻不需要你们的种植技术，它需要精神力。”
投影上的农业星缓慢转动。
她的指尖压在“永久独家”四个字上，红色指甲像一道锋利划痕。
“纯净精神力只有黎诺有。脱离她的共振范围，水稻能不能完成精神力储存，贵集团连最基础的数据都拿不到。”
农业专家张开嘴，准备好的技术优势竟一句也接不上。
苏漫漫继续道：“至于基础设施，我们已经建成五座模块化温室，外侧扩建接口和能源都预留了六倍容量。需要农业星时，我们自己买。”
周崇山放在桌面的手慢慢压住方案书。
“苏小姐，独家分销权只是起步价。”
他的语调依旧温和，眉间的纹路却深了几分。
“如果黎女士愿意，星田可以提高利润分成。百分之六十，甚至百分之七十，都有商量余地。”
“您还没听懂。”
苏漫漫端起手边的咖啡，杯壁温度透过瓷面贴上指腹。她喝了一口，才把杯子放回原位。
“这不是钱的问题。”
水稻重现意味着真实粮食重新回到人类文明。
第一批米或许只有几公斤，未来却可能走出S7829号星，进入无数人的餐桌。
这样的东西一旦交给星田独家分销，偏远星居民是否买得起、医疗用途如何分配、种植成果向谁开放，全由一家公司决定。
那和合成营养块的现状没有区别。
周崇山的目光沉了下去：“商业推广需要效率。多家公司共同参与，只会造成标准混乱和资源浪费。”
“垄断当然有效率。”苏漫漫看着他，“涨价时也很有效率。”
战略总监忍不住向前倾身：“苏小姐，星田曾在粮食危机中救过数十亿人！您不能因为市场份额就否定我们的贡献！”
“没人否定你们过去做过的事。”
苏漫漫将合作方案推远，椅轮向后滑出短短一寸。
“可过去的功劳，不是永久控制人类餐桌的许可证。”
对面会议室里，首席专家低头整理文件，纸页边缘被他捏出明显褶皱。
周崇山盯着屏幕，最后一次开口：“没有星田的渠道，水稻商业化至少会推迟五年。黎女士真的愿意让全帝国多等五年？”
“水稻还在灌浆期，安全评估也没开始。您已经拿全帝国来催我们签独家合同，是不是太着急了？”
苏漫漫摘下耳边的通讯接收器，动作利落。
“水稻复育是人类文明的大事，不可能交给任何一家企业垄断。再见。”
视频会议被直接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