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提示音响过第三遍,陆司羽才睁开眼睛。
视野里没有炸开的黑影。
耳边也没有精神海失控时尖锐的嗡鸣。
他躺在床上,望着陌生般清晰的天花板,整整三秒没有动作。
床头计时器显示,七小时零十二分。
睡眠中断次数,零。
深度睡眠占比,百分之六十三。
这是过去三年从未出现过的数据。
陆司羽撑着床沿坐起,薄被从腰间滑落。晨光透过遮光层落进房间,照出枕侧一小块颜色更深的痕迹。
昨晚,他在那里滴了一滴香露花萃液。
经过整夜挥发,浓郁甜香已经变淡,只余下一丝温暖气息停在枕边。每次呼吸,都像有柔软水流缓慢扫过精神海深处。
那些陈旧伤痕仍在。
可困扰他多年的刺痛弱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昨夜没有噩梦。
过去三年,他每一次闭眼,都会重新回到精神力暴动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崩塌的精神屏障、撕裂般的疼痛,还有无数混乱声响同时灌入脑海。
睡眠从来不是休息。
只是另一场无法退出的折磨。
可昨晚,他做了一个完整的梦。
梦里没有血,也没有刺耳警报。
只有一座明亮温室。
银叶草在风里起伏,水稻叶片擦过他的手背。黎诺背对着他蹲在田边,正在检查一株刚发芽的幼苗。
他想走过去。
脚下那条路不算长,他却走了很久。
直到醒来,也没人将他从梦中惊醒。
房门开启前,副官按照惯例停在外间等待。往常这个时间,里面的人早已完成洗漱,并开始处理第一批文件。
今天却迟了十二分钟。
副官看了一眼终端,正准备联系医疗组,门锁便由内解除。
陆司羽穿着深色制服走出来。
衣领扣到最上方,肩线一如既往利落。可那张常年带着冷沉疲惫的脸明显有了变化。
眼下的青黑淡了。
眉骨间那道因长期疼痛压出的折痕也舒展开,目光依旧锐利,却少了过去那种逼得人不敢靠近的寒意。
副官跟随他多年,这点变化根本瞒不过眼睛。
“长官,昨晚……休息得好?”
询问出口时,副官甚至做好了被冷眼扫回来的准备。
陆司羽脚步没停,只从喉间应了一声:“嗯。”
一个字。
语气却平和得令人意外。
副官抱着文件跟上,后背常年绷紧的那根筋莫名松了些。
几名等待汇报的工作人员迎面走来,原本都做好了承受低气压的准备。结果陆司羽听完第一份报告,只指出数据错误,连声音都没有往下压。
走出会议室后,负责汇报的人摸了摸后颈,掌心全是冷汗。
“今天这是……”
副官把文件压进他怀里:“错误改完再交,别问不该问的。”
说完,他自己却在心里给黎诺记了一大功。
元帅睡得好,受益的绝不只是本人。
整个工作区的空气都能松快一层。
第一天使用后,医疗监测没有发现异常。
第二天夜里,陆司羽依旧连续睡了六个多小时。精神海深层伤痕的异常放电频率降低百分之九,核心区修复活性开始缓慢上升。
第三天清晨,他在闹铃响起前自然醒来。
窗外航线刚亮起第一层白光,枕边还留着淡淡玫瑰甜香。连续三晚完整睡眠,让身体积压多年的沉重感褪去不少。
陆司羽拿起那只琥珀色小瓶。
两毫升萃液几乎没有明显减少。
每晚一滴,足够用很久。
他将瓶子对向晨光,金色微粒沿液体缓慢下沉。论文里的数据随即浮入脑海。
第一轮十二朵花,总产量二点五毫升。
黎诺给他的这一瓶,足足两毫升。
陆司羽眉间重新压出一道浅痕。
他打开重症临床系统。
香露花萃液的排队人数已经超过八百,首批患者正在按照病情接受微量试用。公开库存旁边,一行红字格外醒目。
【产量严重受限。】
副官进门时,看见元帅盯着小瓶,便知道这份安稳睡眠大概又要生出新的顾虑。
果然,陆司羽没有先看今日文件。
“她那边目前有多少成熟香露花?”
“只有一株。”副官调出基地公开研究进度,“九株幼苗刚完成移栽,预计两个月后进入花期。”
“两毫升需要多少花?”
“按论文数据估算,接近两轮完整花期。”
办公室里的暖气从出风口扫过。
那张手写纸条平整放在桌角,连折痕都被压得很轻。
陆司羽看了许久,拿起私人通讯器。
对话框里,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黎诺发来的基地施工进度。她从来不主动提辛苦,也不会告诉他送出的东西占了多少库存。
输入光标亮起。
他没有发送感谢。
这两个字放在他们之间,显得太轻,也太生疏。
【精油的产量够吗?不要因为给我就短了其他人的。】
消息发出后,通讯器被放回桌面。
副官低头整理文件,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还是这样。
明明一夜好眠对陆司羽而言比任何药物都珍贵,他最先担心的却是自己占了别人的份额。
几分钟后,屏幕亮起。
黎诺回复得很快。
【够。我多种了九株玫瑰。】
短短一句话。
没有解释现有库存,也没有让他归还萃液。
九株幼苗正在生长,两个月后产量会提高。她已经把后续的缺口填进计划,不需要他为送到手里的东西不安。
陆司羽靠在椅背上,视线停在那个“多”字上。
窗外的晨光越过建筑边缘,落在他的手腕与通讯器屏幕上。萃液的暖甜香气似乎仍残留在呼吸间,让精神海的锋利边缘安静下来。
他点开输入框。
一行字缓慢出现。
副官抱着文件站在桌侧,本来没打算窥看,可屏幕角度恰好朝向他。那句话只有五个字,清清楚楚映进眼底。
【我想去看你。】
陆司羽盯着那行字许久,最终按住删除键。
文字一个接一个消失。
副官却已经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