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单送达时，纪婉柔正蹲在门边修理漏水的净化管。
出租屋只有二十多平方米，老旧管道从天花板一路延伸到墙角。接口处渗出的水带着淡淡铁锈味，一滴一滴落进塑料盆里。
门外传来配送柜开启提示。
她擦掉手背上的水，拉开门。
银灰色物流盒安静地躺在柜中，外壳印着苏氏医疗认证标识。没有纪家专属配送线，也没有管家提前检查，收件人一栏只写着她临时注册的匿名编号。
纪婉柔抱起盒子。
重量很轻。
过去她用来装首饰的任何一只礼盒，都比它昂贵得多。可支付这罐花茶后，她账户里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的基础生活费。
门刚关上，光脑便发出尖锐提示。
红色边框占据屏幕中央。
【法院执行系统提醒：您名下新增收入已完成比例划扣。】
【当前赔偿义务仍在执行中。】
【剩余金额：请登录司法账户查询。】
纪婉柔盯着那行字，怀里的物流盒硌得肋骨发疼。
出庭作证后，她的确获得了部分责任减免。
因为主动提交纪父伪造亲子鉴定与操纵流放的证据，她没有承担最重的刑罚，也得以离开监管区独自生活。
可减免只是减轻。
那些经她授意发出的造谣信息，她参与转移的财产，还有利用纪家影响力对黎诺造成的伤害，全都被写进了判决。
纪家倒了，不代表债务消失。
每一笔合法收入到账，执行系统都会自动划扣。名下曾经的奢侈品和私人飞行器早已拍卖，连她注册直播账号时积累的收益，也被冻结用于赔偿。
纪婉柔将提示关掉。
出租屋里光线昏暗，唯一一扇窗正对着另一栋旧楼的外墙。楼下能源管老化，低沉震动隔几分钟便传上来一次，带得桌面水杯泛起细纹。
她拆开物流盒。
里面只有一只密封茶罐和一份使用说明。
没有黎诺的签名。
没有私人留言。
甚至找不到任何专门针对她的痕迹。
纪婉柔曾经想过，自己出庭作证，黎诺会不会有所回应。
哪怕只是律师转来一句“知道了”。
后来她才明白，黎诺根本不在意。
那场反水保住的是她自己。证据原本就该交出来，作证也只是对违法行为迟来的纠正，换不来任何人的感谢。
水烧开后，老旧加热壶自动断电。
壶口喷出的白汽贴上她的脸，又很快散去。纪婉柔取出一小撮银叶花茶，按照说明放进杯中。
干燥花叶遇水舒展。
浅银色光点从杯底浮起，淡雅植物香盖过房间里的铁锈味。热气钻入鼻腔，绷在眉骨后的酸痛似乎也松开了一线。
她捧着杯子坐到床边。
床与工作台只隔半步，转身便会碰到墙。曾经装满一整间衣帽室的裙子，如今只剩三套基础款，挂在裸露的金属杆上。
第一口茶滑过喉咙时，温度有些烫。
纪婉柔被烫得咳了一声，茶水溅上手背。她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叫佣人，只抽出纸巾，慢慢擦干净。
银叶花茶的效果比广告里写得更快。
混乱的精神海被柔和频段覆盖，那些尖锐刺痛逐渐平复。连续几个月压在耳边的嗡鸣声退远，连执行系统提示留下的躁意也沉了下去。
她应该感到轻松。
至少身体确实轻松了。
可杯壁的热度渗进掌心，胸口那块沉甸甸的东西依旧没有消失。
纪婉柔低头看着茶汤。
银色碎光映在她眼中，像黎诺直播间里那片铺满新温室的银叶草。
这罐茶能落到她手里，只因为补售规则允许。
系统不会识别购买者是不是纪婉柔，也不会因为她曾经伤害过黎诺，便把她从普通患者中挑出来。
银叶花茶是产品。
按规则购买，便能得到。
它从来不是黎诺递给她的和解信。
更不是一句原谅。
这个认知落下后，纪婉柔端杯子的手不再晃了。她把剩下的茶一口口喝完，直到杯底只余舒展的银色花叶。
窗外传来邻居拖动废旧家具的刺耳声。
过去的她会嫌吵，会投诉，会让纪家的物业管理者把人赶走。如今她起身关紧窗户，声音被挡掉大半，也就够了。
桌上放着几份招聘信息。
她离开纪家后投过不少简历。学历与能力本来不差，可背景审查一旦启动，违法记录和巨额赔偿义务便会出现在用人机构面前。
三家公司取消了面试。
还有两家愿意提供岗位，却要求她隐瞒真实身份，以免影响机构声誉。
纪婉柔曾经犹豫过。
隐瞒并不难。她熟悉包装履历的方式，也知道如何避开初级审核。只要先拿到工作，后面总能找到理由留下。
光脑屏幕上，职业培训中心的申请页面仍然开着。
培训周期两年，申请者需要接受长期背景审查。完成后可以进入低风险数据整理行业，收入不高，却允许有轻度违法记录的人重新就业。
纪婉柔把空茶杯放回桌面。
申请表第一页是个人信息。
第二页要求填写违法记录与当前赔偿义务。
光标停在“是否存在未履行完毕的法院判决”后方，两个选项微微发亮。
她曾经无数次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答案。
篡改，隐瞒，再让纪家替她收尾。
这一次，光标落在“是”上。
确认提示弹出。
她继续往下填写，将案件编号、责任减免情况与仍在执行的赔偿金额逐项录入。没有省略，也没有将责任推给已经入狱的纪父。
最后一栏询问申请原因。
纪婉柔坐了很久，才在里面写下几个字。
【需要工作，履行赔偿。】
提交按钮亮起时，窗边的漏水声又响了。
水滴砸进塑料盆，清脆得刺耳。
她按下提交。
进度条缓慢走完，页面弹出背景核验授权。纪婉柔阅读完所有条款，勾选长期审查，再次签下自己的名字。
【申请已受理。】
【审核周期未知。】
屏幕冷光照着她略显疲惫的脸。
纪婉柔关掉光脑。
同一时刻，基地实验室的监控系统弹出一条橙色提示。
【香露花生长状态变化：第一枚花苞已完全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