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另一端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一道谨慎的男声。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赵铭启动悬浮车的隐私模式，又检查了车内监测系统。
“方便。”
“林原团队为什么突然把你踢出去？”
这个问题让赵铭脸色更加难看。
他替林原处理外部事务多年，原本是团队里最有话语权的几名学生之一。如今所有权限被撤销，连中央医院的门都无法再进去。
二十三年的付出，换来一纸解除通知。
他无法接受。
“有人查了资金往来。”
“查到我们了？”
“只查到基因未来，应该还没摸到后面的投资关系。”
赵铭握紧拳头，“林原连解释机会都不给我。他现在一心想与黎诺合作，其他人做什么都是错。”
电话那边的人没有安慰他，只问最关心的问题。
“你掌握了多少银叶草资料？”
赵铭没有立即回答。
他与基因未来接触之初，只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林原病重三年，团队资金不断缩减，几个项目陆续停摆。赵铭认为老师不可能恢复，便利用行业经验为商业公司提供咨询。
银叶草出现后，基因未来给出的报价越来越高。
他确实泄露过一些不涉及保密协议的公开研究方向，却一直留着真正有价值的信息，准备换一个足够高的价钱。
如今他被彻底踢出团队，这些顾忌已经不存在了。
“你们最想知道的，不是花茶配方，也不是种植槽参数。”赵铭压低声音，“那些东西都没用。”
“什么意思？”
“银叶草无法脱离黎诺单独培育。”
电话另一端安静下来。
赵铭调出自己私下保存的几段数据。
这是林原饮用银叶花茶后的精神力分析结果。团队在检测共振因子时，意外捕捉到了极细微的精神力残留。
这种精神力纯净得不可思议。
林原只看过一次，便判断出它与银叶草存活存在直接联系。
“银叶草绝迹三千年，帝国保存的种子不止一批。”赵铭说，“过去所有复育都失败了，是因为缺少适合它存活的精神力环境。”
“黎诺有什么不同？”
“她的精神力杂质接近零。”
赵铭想起报告中的波形，眼里仍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
“现有设备测不出她的纯度上限。银叶草需要这种精神力才能萌发、生长和开花。花茶中的共振因子，也必须经过她的精神力激活。”
“有其他办法复制吗？”
“至少林原团队没有找到。”
“净化设备呢？”
“做不到。”赵铭语气笃定，“人工精神力场的纯度差得太远。就算拿到成熟植株，离开黎诺的覆盖范围，也会逐渐失去活性。”
他停了一会儿，给出最终结论。
“谁控制黎诺，谁就控制银叶草。”
这句话顺着加密线路传到纪家。
纪父坐在书房里，听完转述，许久没有出声。
书桌上堆着一摞催款文件。
纪家因为违禁药剂走私案支付了巨额罚款，旗下数家公司被查封，剩余产业也受到严重影响。
合作方纷纷解约，银行收紧授信，纪家的资金链已经摇摇欲坠。
更糟糕的是声誉。
黎诺无罪判决公开后，纪家伪造基因报告、陷害亲生女儿的事传遍星网。曾经愿意与纪家来往的人，如今都避之不及。
纪婉柔的疗愈直播彻底失败，星网账号掉粉大半，沈家也正式解除婚约。
纪家昔日最重视的体面，已经所剩无几。
书房外传来一阵东西摔碎的声音。
纪父皱起眉。
纪婉柔自从退婚后，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她不肯离开主宅，也不愿接受治疗，每天不是盯着黎诺的直播，就是质问家里为什么不替她夺回一切。
可纪家现在连自保都困难，哪里还有能力为她撑腰。
管家在门外轻声询问：“先生，需要过去看看小姐吗？”
“不用。”
纪父关掉外部声音，继续听赵铭提供的信息。
对纪家而言，银叶草是唯一可能翻身的机会。
第二批五百份花茶全部预售，单份定价十万星币，还是黎诺主动压低后的价格。只要产量提高，未来收益至少以千亿计算。
更重要的是它对高阶精神力者的意义。
连瘫痪三年的林原都能恢复行动，银叶花茶已经不只是一款保健产品。谁掌握它，谁便能与帝国最顶层的精神力者建立联系。
纪家若能分到其中一部分利益，眼前的债务和声誉危机都会迎刃而解。
可赵铭带来的答案，比他预想中更加棘手。
拿到种子没用。
偷走植株也没用。
所有价值都系在黎诺一个人身上。
纪父按着眉心，问通讯另一端的人：“能不能复制她的精神力？”
赵铭听见转述后，直接否定。
“精神力属性由基因决定。普通净化技术只能降低污染，无法做到绝对纯净。”
“她的血缘亲属呢？”
“理论上可能存在相似性，但纪家其他人的精神力数据我看过，与她差距很大。”
赵铭早就研究过这一点。
他既然接受纪家旁支的钱，自然知道黎诺的身世。纪父与纪母的精神力等级都不算低，纯度却处于正常范围。
纪婉柔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黎诺的能力无法通过纪家现有成员复制。
纪父靠回椅背，神情阴沉。
控制黎诺，谈何容易？
早在黎诺还被困在S7829号星时，纪家便失去了最好的机会。
那时她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流放犯，住在漏风的棚屋里，连一支基因修复药剂都买不到。
可纪家只想让她永远消失。
如今，她已经是皇家学院最年轻的荣誉院士，是苏氏医疗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也是银叶草唯一的培育者。
她的住处被划为科研保护区，出行有专业护卫。身后还站着那个身份不明、却能调动最高权限的军方人物。
纪家想把人带走，根本不可能。
用亲情哄骗更是笑话。
黎诺公开了最高法院判决书，早已把双方最后一点关系撕得干干净净。她连纪家的门都不会进，更不可能主动交出银叶草。
纪父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圈。
“如果让她无法继续培育呢？”
赵铭听出其中的意思，语气警惕起来。
“她一旦出事，现有银叶草会陆续失活。纪家得不到任何好处。”
“我没说让她出事。”
纪父脸色难看。
买凶的旧账还没查清，纪家经不起第二次冒险。何况黎诺如今的保护等级，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
任何针对她本人的行动，都可能让整个纪家彻底覆灭。
“那就没有办法。”赵铭说，“除非她主动授权，或者有人能在法律上获得银叶草控制权。”
法律。
纪父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向书桌角落。
那里还放着纪家上次诉讼失败后留下的卷宗。此前，他们曾试图利用家族追溯权冻结黎诺的银叶草资产，最后因为伪造证据，被迫撤诉。
那场诉讼让纪家损失惨重，也成了旧案复核的导火索。
同样的方法不能再用。
可银叶草的情况已经与之前不同。
黎诺是纪家的亲生女儿。
她出生时登记在纪家名下，基因关系经过最高法院确认。即便双方已经断绝往来，血缘记录依旧存在。
帝国现行的家族研究成果管理条例中，有一项很少被使用的规定。
若核心研究成果源于家族遗传天赋，且研究者在成果形成期间使用过家族资源，家族可以主张部分知识产权。
黎诺的纯净精神力来自基因。
而纪家可以声称，这份基因属于纪家血脉。
至于她是否使用过家族资源，也并非毫无文章可做。
黎诺出生于纪家旗下的私人医疗中心，幼年基因档案曾由纪家保管。只要律师能证明银叶草复育与她的遗传基因有关，就有机会把研究成果纳入家族知识产权争议。
不需要把黎诺带回来。
也不需要闯入科研保护区抢走植株。
只要法院受理，银叶草后续的商业授权便可能被冻结。苏氏医疗无法继续扩大销售，黎诺也不能单独决定种植与研究方向。
到那时，纪家便有了谈判资格。
纪父坐回书桌前，快速拨通家族首席律师的通讯。
对方得知他又要针对黎诺提起诉讼，第一反应便是拒绝。
“上一次的追溯权案件已经给纪家造成严重影响。最高法院判决明确认定，黎诺与纪家不存在财产从属关系。再次起诉，很可能被认定为恶意诉讼。”
“这次不是财产。”
纪父把赵铭提供的信息整理后发了过去。
“银叶草只能依靠黎诺的精神力存活，而她的精神力来源于纪家基因。我要申请的，是研究成果知识产权归属审查。”
律师看完资料，久久没有回复。
这套逻辑牵强，却并非完全没有操作空间。
银叶草价值太高，一旦法院同意立案，哪怕最终不能让纪家获得所有权，也可能迫使黎诺拿出部分利益和解。
纪父盯着屏幕，眼中重新浮现出光。
“我们不需要控制她的人。”
他的手指落在黎诺的基因关系证明上。
“我们只需要证明，银叶草的知识产权属于纪家。她是纪家的女儿，她的研究成果，就应该属于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