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诺走出礼堂时，先看见了那双眼睛。
男人站在走廊尽头，身后是皇家学院高大的落地窗。中央星午后的光线从外面照进来，在他肩侧落下一道明亮边缘。
他穿得很简单，气场却与周围任何人都不同。
宽肩窄腰，背脊即便靠着墙也没有真正放松。手中的咖啡只喝了一小口，杯盖边缘没有留下多少痕迹。
黎诺的脚步慢了下来。
对方也在看她。
视线相遇后，他站直身体，把咖啡换到左手。
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为了腾出惯用的右手。可黎诺在废土星生活太久，见过无数随时准备动手的人。
只有长期保持警惕，才会形成这种习惯。
军人。
而且不是普通军人。
黎诺继续往前走。
走廊里还有学院工作人员经过，几人远远看见男人，神情都出现细微变化。有人似乎想上前问候，又被附近的便衣人员拦下。
苏漫漫和齐教授还在后台。
副官则站在另一侧出口，像是有意留出这段距离。
所有细节都在告诉她，这个人身份很高。
陆司羽原本准备了几句开场白。
他可以先祝贺她获得荣誉院士称号，也可以问她是否习惯中央星，或者直接说明自己就是那个匿名账号。
可黎诺走过来时，那些话都显得多余。
真人比舞台上看起来更瘦。
暗银色礼服虽然连夜调整过，肩部仍旧略宽。她站到他面前时，头顶只到他下颌附近。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步。
陆司羽闻到一股极淡的植物清香，应该来自她随身包里的银叶花茶。
“黎诺。”
他先叫出她的名字。
嗓音低沉，与语音通讯中偶尔出现的声音一模一样。
黎诺看了他片刻。
男人的气场很强，却没有故意向她施压。他站在那里，更像一把已经收进鞘里的刀。
锋利仍在，只是不会伤到面前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他领口。
深色外套里侧露出一小段银色链条，末端被衬衣遮住。普通人或许看不出用途，黎诺却见过类似东西。
此前军方人员进入S7829号星执行保护任务时，领口内也佩戴过身份链。
那是特殊部队沿用至今的身份标识。
她又想起昨天出现的副官。
军方专属车辆、暗处的护卫、整层酒店的安全检查。
还有那台自动同步军部数据库的训练舱。
曾经发生在S7829号星的所有“巧合”，到了此刻终于连成一条清晰的线。
陆司羽还在等她开口。
黎诺直视他的眼睛，问得很干脆。
“你就是那个匿名榜一？”
准备好的寒暄全被堵了回去。
陆司羽安静了一瞬，随后笑了。
他早知道她会猜到，却没想到她连一句试探都省了。
“是。”
黎诺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早有判断，见到本人只是完成最后确认。
不过眼前这个答案仍然让她重新审视了一遍对方。
男人很高，站直以后挡住了大半窗外光线。露在袖口外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带着长期使用武器留下的薄茧。
他的长相也与“匿名榜一”这个称呼不太相符。
冷峻，克制，看起来每天都在处理很严重的事务。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会长时间蹲在美食直播间的人。
黎诺上下打量他三秒，神情格外认真。
“你看起来不像会花十亿看人切菜的人。”
陆司羽被这句评价噎了一下。
他设想过黎诺知道身份后的各种反应。
感谢、质问、疏远，或者重新计算他们之间接受与偿还的关系。
唯独没想到，她最先关注的是那笔打赏。
“最开始没有十亿。”
他纠正，“第一笔只有一艘星际堡垒。”
“价值一亿。”
“嗯。”
“后来加起来超过十亿。”
“你记得很清楚。”
“平台会扣除分成，剩下的每一笔都在账户记录里。”
黎诺当然记得。
在S7829号星，一星币都能买到一份最便宜的营养液。一笔价值上亿的打赏，足够普通人生活几辈子。
她当时看着后台数字，第一反应是系统出了故障。
之后榜一一次次出现，金额越来越高，她从漏风的棚屋搬进新居，买到基因药剂，也拥有了研究银叶草的条件。
“为什么？”
她问。
陆司羽知道她想问的不是一次打赏。
为什么会进入直播间，为什么一直帮助她，为什么动用军方力量保护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他没有立即回答。
走廊里有人推着设备车经过，轮子与地面发出轻微摩擦声。等那人走远，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陆司羽垂眼看着她。
“在看你切菜之前，我已经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黎诺的神情有了变化。
“精神力暴动？”
“重度污染，持续失控。药剂和安抚治疗的作用越来越小，最严重的时候，每晚只能睡十几分钟。”
陆司羽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数据。
黎诺却知道高阶精神力暴动意味着什么。
普通人的精神焦虑已经足够痛苦。陆司羽的精神力等级显然更高，连续三年无法正常休息，精神海承受的损伤很难估算。
“那天副官误点进你的直播间。”
陆司羽继续说，“你在处理变异土豆。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规律，我听了几分钟，精神力波动开始下降。”
“然后呢？”
“睡了七个小时。”
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真正进入深度睡眠。
醒来以后，办公室外堆着大量未处理事务，副官和医疗组在门口等了整整一夜，没有一个人敢叫醒他。
从那天开始，匿名账号便留在了直播间。
黎诺沉默了一会儿。
她最初开直播，只是想赚几星币买食材。破旧光脑收音效果很差，她连脸都不愿意露，只把镜头对准案板。
那段被全网群嘲的画面，却让一个三年没有睡过整觉的人安稳睡了七小时。
这样算来，巨额打赏并非毫无理由。
“后来银叶草开花，你的精神污染清零了？”
“嗯。”
“花茶对你还有用吗？”
“有。污染清零不代表不会疲惫，它能让我放松。”
黎诺点了点头。
她接受了这个解释。
陆司羽看着她平静的神情，问：“你不想知道我是谁？”
“你是榜一。”
“除此之外？”
“军方的人，权限很高。”
黎诺再次看了一眼他领口的身份链，“昨天那个副官听你的命令，训练舱原本也属于你。S7829号星的保护区应该是你批的。”
每一句都猜得很准。
陆司羽知道，真正的身份已经藏不住。
“我叫陆司羽。”
他没有再隐瞒，“帝国第七军团最高指挥官，现任帝国元帅。”
这一次，黎诺安静的时间更长。
元帅。
这个身份比她预想中还要高。
她曾在星网上见过陆司羽的名字，却很少关注军方新闻，也没有主动搜索过榜一可能的身份。她怎么都没想到，那个在深夜直播间里安静看她做饭的人，会是帝国元帅。
陆司羽没有催她。
他在等黎诺重新判断这段关系。
片刻后，黎诺抬起头。
“所以副官昨天说的科研保护部门，指的是你？”
“保护部门确实存在。”
“但命令是你下的。”
“是。”
黎诺得到答案，轻轻呼出一口气。
随即，她打开随身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密封罐。
银色花瓣在透明内层中轻轻晃动。
“说好的银叶花茶。”
她托着密封罐，认真询问：“你跟我借一个杯子，还是现在就在走廊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