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婉柔盯着那行消息看了很久，才回复一个字。
【好。】
沈逸风发来的地址位于中央星东区，是一家只接待预约客人的咖啡厅。两人从前来过几次，靠窗的位置甚至还保留着沈家的长期预订记录。
她看着地址，心里生出一点虚假的安定。
沈逸风还记得这里。
或许他主动约她，只是想为前几天的争执收尾。婚约牵涉沈家和纪家多年的利益，哪怕感情出现问题，也不是一句话就能切断的。
纪婉柔叫来造型师，换掉身上沾着卸妆水的衣服。
她没有选择最近直播时常穿的浅色长裙，而是从衣柜深处取出一套深蓝色礼服。那是她十八岁生日时，沈逸风陪她挑选的。
镜子里的女人依旧漂亮。
只要不去看眼下遮不住的疲惫，她仍是中央星无数人羡慕过的纪家大小姐。
半小时后，她走进咖啡厅。
沈逸风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没有咖啡，只有一杯白水。终端被反扣在桌上，神色比平时沉静许多。
纪婉柔脚步稍停。
她太了解他了。沈逸风愿意争吵，说明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可当他真正做出决定，反而会像现在这样平静。
“等很久了吗？”
她在对面坐下，把手包放到一旁，脸上浮起习惯性的笑，“最近家里的事情多，我出门晚了一点。”
“没多久。”
沈逸风看着她，没有接着寒暄。
侍者送来纪婉柔常喝的咖啡，杯口浮着一层细腻奶沫。她端起来尝了一口，才发现没有放糖。
从前沈逸风总会提前交代。
她把杯子放回去，指尖搭在杯壁上。
“你找我想谈什么？”
沈逸风没有绕弯子。
“婉柔，我想了很久。我们的婚约，我想解除。”
咖啡杯轻轻磕在碟子边缘。
纪婉柔抓紧杯柄，热度透过瓷面渗进掌心。她盯着沈逸风，等他收回这句荒唐的话，可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没有躲闪。
“为什么？”
她压住呼吸，声音仍算平稳，“因为黎诺？”
“和她没有关系。”
“你看了她两个月直播，为了她跟我争吵，现在跟我退婚，却说和她没关系？”
纪婉柔唇边溢出一声轻笑，“沈逸风，你觉得我会信吗？”
“我看她的直播，是为了缓解精神焦虑。我和她没有私下联系，也没有见过面。”
沈逸风把早已准备好的解除婚约协议推到桌面中央。
“我要解除婚约，是因为你。”
纪婉柔没有碰那份文件。
薄薄几页纸，却把两家维持了多年的关系切得清清楚楚。协议最下方留着签名位置，沈逸风那一栏已经签好。
她移开视线，像是只要不看，事情就没有发生。
“我做了什么？”
“你雇佣血斧帮袭击黎诺，纪家买通审判人员时，你明知基因报告存在问题，却配合他们作证。后来你制造舆论，模仿她开直播，利用公开道歉逼她回应。”
沈逸风每说一件，纪婉柔的手便收紧一分。
“这些不是猜测，调查记录、法院判决和你团队的推广合同都在。我以前以为你只是不甘心，等事情过去，你会慢慢接受。”
他看着对面那张熟悉的脸，语气里透出疲惫。
“可你没有。你把每一次失败都算到黎诺头上，再想出新的办法对付她。婉柔，你这几个月做的事，让我觉得很陌生。”
“陌生？”
纪婉柔松开杯子，掌心已经被烫出一片红。
“你当然觉得陌生。你认识的我，应该永远温柔，永远得体，站在你身边时不能有一点瑕疵。就算纪家要倒了，我也该笑着告诉你没关系。”
“我没有要求你这样。”
“你不需要要求。”
她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沈逸风，“所有人都在要求。纪家告诉我，我是他们最骄傲的女儿。老师说我不能输给任何人。那些贵族小姐盯着我的衣服、成绩和婚约，只等我出丑。”
“所以你就要毁掉黎诺？”
“她一出现，我拥有的一切都变成了偷来的！”
纪婉柔的声音冲出喉咙，引得不远处的侍者看过来。
她很快意识到失态，重新坐直身体。可积压了太久的话一旦撕开缝隙，便再也堵不回去。
“血统是她的，纪家大小姐的位置是她的，就连别人看我的眼神，也像在问我什么时候把东西还给她。”
沈逸风沉默片刻。
“身份被调换不是你的错。可你知道真相以后，选择帮纪家继续伤害她。这是你的选择。”
“那我还能怎么选？”
纪婉柔眼圈发红，“把房间让给她，把父母让给她，再把你也让给她？我站在纪家门口，亲手把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全部交出去，然后等所有人夸我懂事？”
“没有人让你把人生交出去。”
“你现在就在拿走它！”
她一把抓起解除婚约协议，纸张在指间变了形。
“沈纪两家的婚约公开了十几年。整个中央星都知道我会嫁给你。现在你解除婚约，别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假千金被赶出纪家后，连未婚夫都不要她了！”
“婚约不能为了别人的议论继续。”
沈逸风看着她，“如果我们还像以前一样，我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但我已经无法相信你。”
这句话比指责更重。
纪婉柔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挽留与质问全堵在胸口。
她想起很久以前，沈逸风第一次来纪家。
那时她只有十岁，穿着纪母选的白裙子，在所有人面前背完一整篇古典诗。沈逸风送给她一枚做工粗糙的书签，说她和传闻中的纪家小姐一样优秀。
她把那枚书签留到现在。
她一直以为，他喜欢的是她。
“你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我。”
纪婉柔听见自己开口，声音轻得有些陌生。
“你喜欢的是纪家大小姐。漂亮，优秀，永远不会出错。可纪家大小姐从来就不是我。”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咖啡厅里只剩舒缓的乐声。
她维持了二十多年的身份，被她亲口否定。没有人逼迫，也不是黎诺抢走。她第一次承认，那个被所有人喜欢的纪家大小姐，本就是纪家精心制作的一层外壳。
沈逸风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他眼中的怒意渐渐散去，只剩一种她不愿看懂的遗憾。
“也许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把另一份协议留在桌上。
“对不起。”
这声道歉不是收回退婚，也不是答应继续爱她。
沈逸风转身离开。
纪婉柔没有追。
咖啡早已凉透，奶沫塌下去，在杯中留下难看的浅褐色痕迹。她坐在原位，看着玻璃窗外的人影消失在街角。
终端还在不断收到消息。
直播团队催她确认解约赔偿，纪家要求她立刻回去，几个曾经与她亲近的朋友委婉询问沈家是否准备解除婚约。
她一条都没有打开。
纪家正在失去信用，直播间已经变成笑话，沈逸风也走了。那些曾经证明她是纪家大小姐的东西，正在一件件离开。
纪婉柔低下头，看见自己还穿着十八岁那年的礼服。
那时她以为，只要永远优秀，就能一直拥有所有人的爱。
眼泪落进冰冷的咖啡里。
她哭的不是沈逸风。
她只是忽然发现，失去“纪家大小姐”这个身份以后，她竟然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