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诺关掉水龙头，先把那条加密消息看了两遍。
帝国科学院的官方认证标识无法伪造，申请方是精神力研究所，议题中除了银叶草复育，还提到了净化机制与后续研究授权。
最后一项的范围很大。
研究授权可以只是远程共享数据，也可能包括移交样本、联合实验，甚至要求她前往科学院接受长期配合。
黎诺没有立刻回复。
直播间还开着，观众显然也看见了光脑顶部一闪而过的通知。尽管具体内容被隐私模式遮住，弹幕依旧迅速猜了起来。
【刚才是不是官方消息？】
【那个标识好像是帝国科学院！】
【科学院终于联系主播了？他们之前不是一直被保护区挡在外面吗？】
【千万别把银叶草交出去，谁知道拿走以后还还不还！】
黎诺把沥水架上的盘子摆正，对着镜头说道：“今天先到这里。”
她没有回答弹幕的问题，直接结束直播。
画面暗下去后，屋里顿时安静许多。芽芽已经回休息区整理东西，密封通道另一端的温室亮着恒定的培育灯。
黎诺点开苏漫漫的通讯。
对方接得很快，眼角还带着刚哭过的红，手里则拿着一份项目进度表。看见黎诺，她先心虚地移开视线。
“我刚才真没哭。”
“嗯。”
黎诺没有拆穿她，把科学院发来的申请转了过去。
苏漫漫只看了几行，神色便认真起来。
“齐教授亲自署名？”
“你认识？”
“帝国科学院精神力研究所副所长，研究植物精神净化四十多年。他也是最早公开确认银叶草身份的专家之一。”
苏漫漫继续往下翻，看到研究授权时皱了皱眉。
“措辞很客气，范围却没写清楚。科学院对银叶草志在必得，前几次派人来S7829，都被驻军挡回去了。”
银叶草开花以后，申请接触的机构每天都有几十家。
其中既有医疗集团，也有植物培育中心。有人愿意开出天价购买种子，有人提出共同持有专利，还有机构想把整座温室搬去主星。
黎诺全部拒绝了。
银叶草目前只有七株，每一株都与她的精神力存在共振。生长规律尚未完全掌握，此时转交给任何人，风险都太大。
“要拒绝吗？”苏漫漫问。
黎诺想了想：“他们只是申请远程交流。”
科学院掌握的古植物资料比她多。
她能种活银叶草，靠的是精神力和一次次试验，可银叶草三千年前的生长记录、药用数据与基因图谱，大部分都封存在科学院数据库中。
与齐教授交流，对她同样有好处。
“可以谈。”黎诺说道，“但要先确定范围。”
苏漫漫很快明白她的意思。
“只交流种植技术，不转让样本？”
“种子、叶片、花和土壤都不转让，也不接受人员进温室采样。”
“行，我让苏氏法务把限制条款补进回复。”
黎诺摇头：“不用，我自己说。”
这是她的银叶草。
边界应该由她亲自划定。
她回复官方消息，同意进行一次远程学术交流，并在下方清楚写明条件。
【本次交流仅限银叶草种植技术，包括土壤、辐射、温度、湿度等基础数据。银叶草植株及其任何衍生样本，暂不进行转让。】
消息发出不到一分钟，科学院便回复了。
【完全同意。具体交流时间以您的安排为准。】
苏漫漫看着那句“以您的安排为准”，忍不住笑了一声。
“齐教授出了名的急脾气。以前有个研究机构让他等十分钟，他直接取消了整场会议。现在倒是很有耐心。”
黎诺没有在意：“那就明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温室的远程通讯设备开启。
苏漫漫通过全息投影参加，驻军技术人员则守在系统后台，确保视频信号无法绕过权限读取温室数据。
通讯接通时，屏幕里出现一间摆满植物标本的办公室。
齐教授头发花白，身上还穿着实验服。他显然提前等了很久，黎诺的画面刚出现，他便朝镜头靠近了些。
“黎女士，你好。我是齐远山。”
“齐教授，你好。”
“感谢你愿意接受交流。我先说明，科学院尊重你的所有限制。今天不谈样本转让，也不要求你公开任何不愿透露的信息。”
齐教授说完，将一份问题目录发了过来。
足足四十七项。
从银叶草母株发芽时的土壤酸碱度，到第一次分株后的叶片变化，甚至连温室每日开门次数都列了进去。
黎诺扫了一遍：“我能回答三十一项。”
齐教授没有不满，反而立刻拿起记录笔。
“足够了。先从种子萌发说起。”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黎诺把自己记录的数据逐项调出来。
最初种下银叶草时，她还住在铁皮棚屋，手里没有专业设备。早期记录只有浇水次数、种子颜色和每日高度，后期温室建成，数据才逐渐完整。
齐教授听得极其认真。
“你说母株最早生长在露天土壤里？”
“对。”
“当时地表辐射数值是多少？”
“每小时三百一十七微西弗，最高到过四百。”
齐教授握笔的手停住。
“银叶草的古籍记录中，耐受极限只有每小时八十微西弗。超过这个数值，根系会在六小时内坏死。”
黎诺调出当时拍摄的幼苗照片。
“它活下来了。”
画面里，一株银绿色幼苗从灰黑土壤中钻出。附近没有净化设备，叶片却完整舒展，根部也没有腐坏。
齐教授盯着照片看了许久。
“你对土壤做过什么处理？”
“筛掉碎石，浇了干净的水。”
“营养液呢？”
“当时买不起。”
齐教授喉结动了动，又把照片放大。
那株让整个帝国植物学界束手无策三千年的植物，就在垃圾星最普通的污染土壤里发了芽。
科学院曾经复原过十二批疑似银叶草种子，使用最高等级无菌培养舱，配置古籍记载中的全部营养元素。可那些种子连外壳都没有裂开。
黎诺只浇了水。
苏漫漫看见齐教授的表情，替他解释：“她种别的植物也这样。我们检测过种植区土壤，除了辐射高，成分没有特殊之处。”
“这才是最不合理的地方。”
齐教授快速翻看后续数据，又问了光照、温差和分株方式。黎诺能回答的都如实说了，涉及精神力共振的部分，则只用“持续观察”带过。
交流临近结束时，齐教授提出想看一眼植株现状。
黎诺把镜头权限切换到移动设备，走进温室。
七株银叶草在种植槽里舒展叶片，母株最高，几朵银白色小花已经进入末期。两株分株苗长势稳定，叶缘泛着干净的银光。
齐教授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急，身后的椅子撞上标本柜，发出不小的声响。他却顾不上扶，双手撑着桌面，盯住画面里的七株植物。
“七株……真的是七株。”
他伸手想触碰投影，指尖最终停在半空。
那双做过无数精密实验的手，竟控制不住地发抖。
“黎女士，你知道你种出的东西，对全人类意味着什么吗？”
银叶草曾被称为精神海的天然净化器。
它若能稳定繁殖，精神污染不再只能依靠昂贵药剂压制。无数长期受精神力暴动折磨的人，或许都能得到治疗。
黎诺站在种植槽旁，平静地看着镜头。
“我知道它能帮到很多人。”
她伸手扶正母株旁边的湿度检测器，确认根部数值正常，才继续说道：“但在我确认它足够安全和稳定之前，不会让任何人带走它。”
齐教授慢慢收回手。
他没有劝说，也没有拿科学院的地位施压。
“我明白。”
通讯结束后，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齐教授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将完整交流记录加密，拨通院长的内部通讯。
“交流结束了。”
院长立刻问：“样本的事有进展吗？”
“暂时不要提样本。”
齐教授回想起黎诺回答问题时的每一次停顿。她愿意共享基础数据，却始终牢牢守着真正重要的部分，连镜头权限都只开放了最简单的画面。
“这个女孩比我想象的聪明太多。”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我们想合作，就必须尊重她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