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舱门关闭后，苏漫漫第一时间回头。
透过舷窗，她还能看见停泊港外那片灰褐色废土。负责接引的驻军已经撤到安全线后，破旧建筑被飞船扬起的尘土遮住，渐渐看不清了。
她坐回座位，迟迟没有摘下防护面罩。
助理完成离港手续，回来时见她还在发呆，伸手替她打开座椅旁的空气检测。
“舱内已经完成净化，可以摘了。”
苏漫漫这才回过神。
面罩卸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被高级防护服包得严严实实，连一点灰尘都没沾上。
可黎诺每天都要在那片废土里挖土、找食材、捡燃料。
“温室方案再加一层辐射隔离。”苏漫漫开口，“原先的预算不够，恒温系统和空气净化也要用最高标准。”
助理打开项目文件：“最高标准的设备涉及管制，普通商业航线无法运输。”
“那就申请军方许可。”
“我们已经拿到了一次特殊访问许可，再申请工程队和大批设备，未必能通过。”
苏漫漫靠在座椅上，脑中浮现出过去三天看到的一切。
保护区外围的检查点。
棚屋附近固定巡逻的驻军。
她和助理进入时签署的最高级别保密协议。
还有那条只对她们开放过一次的安全路线。
从她登陆到离开，每一段路都有人提前清场。她在黎诺棚屋里待了多久，驻军便在外面守了多久，却从未催促，也没有干涉谈话。
这不是临时安排。
更像是一套早已成熟的保护方案。
苏漫漫坐直身体：“把这次访问的所有流程重新整理一遍。”
助理有些不解，却还是将记录投到她面前。
第一次申请，驳回。
第二次申请，再次驳回。
审批单位显示为第七军团特殊通道。
之后没过多久，申请状态突然改变，她和助理获准进入，其他随行人员全部剔除。
登陆前，她们接受了三轮身份审核。私人飞船也被完整扫描，最终由驻军直接护送到3347保护区。
苏漫漫越看，心里的猜测越清晰。
“你觉得，一个普通驻军指挥官能做这些吗？”
“不能。”助理回答，“军事科研保护区的权限本就不在地方驻军手中。”
“那科学院呢？”
“也不行。科学院可以递交保护建议，却没有调动驻军和封锁航线的权力。”
苏漫漫调出自己的访问许可，目光落在签发单位上。
中央军区，第七军团。
“查第七军团的指挥链。”
助理没有立即行动：“小姐，这类信息涉及军方内部权限。”
“只查公开资料。”
帝国军团的组织架构并非秘密。真正保密的是人员调动、作战部署和特殊部门名单，最高指挥关系则能从官方资料中找到。
助理接入星网，很快调出第七军团的公开档案。
“第七军团下辖九个作战区，S7829归属第七边缘防区。地方驻军指挥官贺川，向边缘防区总指挥部汇报。”
一张指挥关系图在舱内展开。
苏漫漫盯着那条不断向上的线路。
地方驻军之上，是边缘防区。
再往上，是第七军团总指挥部。
而第七军团不受普通军区统领，它是帝国唯一一支保留元帅直辖权的核心军团。
关系图顶端，只有一个名字。
陆司羽。
苏漫漫整个人定在座位上。
助理也安静了。
这个名字对帝国任何人来说都不会陌生。
最年轻的帝国元帅，精神力等级曾达到全帝国最高记录。数年前，他在边境战场遭到精神力污染，暴动频率不断加重。公开消息虽一直宣称病情稳定，可苏氏医疗集团拥有更准确的内部资料。
陆司羽的精神海已经接近崩溃。
帝国最顶尖的医疗团队曾做出评估，如果找不到有效安抚方式，他很可能活不过今年。
苏漫漫下意识按住座椅扶手。
“不会吧……”
助理知道她想到了什么，神情同样复杂：“第七军团的保护令，不一定由元帅本人签发。副官和军团高级指挥官也拥有部分权限。”
“那S级基因修复药剂呢？”
苏漫漫迅速调出黎诺养母获救前后的时间线。
黎诺在直播中求助后，军法处当天便搜查了纪家疗养院。林温岚被救出，直接送进军方附属医院，还用上了需要最高权限调拨的S级基因修复药剂。
之后，黎诺受到袭击，血斧帮一夜之间被清剿。
银叶草曝光不到二十四小时，3347就被划入军事科研保护区。
普通军团高层或许能办成其中一两件。
却不会有人一次次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主播动用权限。
除非他每天都在看直播。
苏漫漫转头看向助理：“打开黎诺的直播榜单。”
黑色的匿名头像稳稳挂在第一位。
账号没有名称，也没有公开资料。累计打赏金额却高得惊人，仅一次价值五十亿的礼物，就足以劝退全星网绝大多数富豪。
苏漫漫以前也好奇过榜一身份。
只是她自己出手同样大方，习惯了顶级圈层的消费方式，没有深究。
现在想来，全帝国能在直播间里一次砸出十亿、五十亿，连眼睛都不眨的人，本就屈指可数。
军方之中，更只有一个。
苏漫漫把陆司羽的公开资料和匿名榜一的上线记录放到一起。
匿名用户最早出现的时间，恰好在军方医疗中心对陆司羽下达病危通知之后。
从那以后，只要黎诺开播，他几乎从不缺席。
黎诺停播时，元帅病情恶化。
黎诺恢复直播后，匿名账号重新上线，军方医疗中心也撤回了数份紧急药物申请。
直播能安抚精神力。
银叶草会主动靠近黎诺。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彻底拼在了一起。
苏漫漫双手捂住嘴，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榜一大哥是帝国元帅？”
助理飞快关掉舱内信息投影，确认驾驶舱与休息区的隔音系统正常。
“小姐，小声一点。”
“陆司羽啊！”
苏漫漫压低声音，激动得在座位前来回走了两圈。
“那个精神力暴动到快没救的帝国元帅，天天蹲在黎诺直播间里看她切菜，还给她砸了几十亿？”
难怪榜一从不露脸。
难怪他一句话就能让驻军连夜行动。
也难怪银叶草消息刚传开，军方的保护令便先一步落地。
陆司羽不是看中了银叶草才保护黎诺。
在那之前，他早已替她挡下了无数麻烦。
苏漫漫越想越兴奋，手已经伸向私人终端。
助理立刻问：“您要联系黎小姐？”
她的手停在半空。
黎诺离开前提到榜一时，神情十分坦然。她信任那个匿名账号，却从未主动追问对方是谁。
陆司羽显然也没打算暴露身份。
一个是被全帝国仰望的元帅，一个是住在废土棚屋里的主播。身份一旦揭开，黎诺以后还能像现在一样平静地和他说话吗？
她收到礼物时，会不会开始顾虑？
遇到麻烦时，会不会不敢再求助？
甚至每一次开播，都要先猜元帅是否在看？
苏漫漫重新坐下，关闭了通讯页面。
兴奋慢慢退去，她的表情变得认真。
“这件事列入最高保密级，别告诉任何人，包括苏家。”
助理点头：“明白。”
苏漫漫望向窗外，那颗灰褐色星球正在迅速远去。
“他既然不说，就有不说的理由。”
如果黎诺知道榜一是元帅，他们之间那份简单的信任很可能会变质。
这个秘密，她替他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