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周砚川没有回隔壁屋。
但他也没有睡到里屋的床上。
他在堂屋的长凳上,凑合一宿。
青禾劝他回屋睡,他说不用,我在这儿挺好的。
青禾知道,他还没准备好。
她也没逼他。
有些事,得慢慢来。
第二天早上,周砚川很早就起来了。
他做好了早饭,给两个孩子穿好了衣服,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可青禾看得出来,他有话要说。
果然,吃完饭,把两个孩子交给隔壁王奶奶照看一会儿,他把青禾叫到了堂屋。
青禾,他说,我想跟你谈谈。
青禾坐下,你说。
周砚川站在她对面,背着手,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昨天晚上,我想了一整夜。他说,关于你说的那些事。
青禾的心跳快了半拍。
然后呢?她问。
然后……周砚川顿了顿,我还是有点乱。
青禾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但是,周砚川话锋一转,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该让你走。他说,也不会让你走。
青禾抬起头,看着他。
可是青禾,他接着说,我也不会拿孩子绑你。
青禾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砚川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想走,随时可以走。我不会拦你,也不会用孩子当借口留你。但是——
他顿了顿。
你不能不告而别。
青禾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以为他会说我接受你了,你别走了,或者我接受不了,你走吧。
可他都没有。
他把选择权,交还给了她。
为什么?青禾问,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是沈青禾。周砚川说,不是谁的附属品,也不是谁的财产。你有你自己的选择。你想留,我欢迎。你想走,我也不拦着。
他顿了顿。
但是,走之前,你得跟我说一声。得跟孩子说一声。不能像上次那样,收拾东西就想跑。
他的语气有点重。
显然,昨天她收拾东西的事,伤到他了。
青禾的脸有点烫。
我不是想跑……她小声说。
那你是干什么?
我就是……习惯了。青禾的声音更低了,以前一个人过惯了,遇到事就先想着退路。我不是真的想走。
周砚川看着她,看了很久。
习惯可以改。他说。
……嗯。青禾点点头,我改。
又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周砚川开口了。
这样吧,他说,咱们定个时间。
什么时间?
七天。周砚川说,给我七天时间,也给你七天时间。七天之后,咱们再谈。谈得拢,就继续过。谈不拢……
他没往下说。
但青禾懂。
谈不拢,就好聚好散。
青禾点点头,七天。
这七天里,周砚川说,咱们还像以前一样。该带孩子带孩子,该过日子过日子。不许冷战,不许分房,不许偷偷收拾东西。行不行?
青禾愣了一下。
不分房?
不分。周砚川说,分房算怎么回事?像话吗?
他的语气有点硬,耳朵却微微红了。
青禾看着他,心里头又酸又暖。
这个男人啊。
明明自己还没消化完,却还在替她着想。
怕她多想,怕她不安,怕她偷偷跑掉。
所以用这种方式,把她留在身边。
……好。青禾点点头,声音有点软,不分房。
周砚川嗯了一声,转身去拿扫帚。
我去扫院子。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你去看看孩子。别让王奶奶太累了。
……好。
青禾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七天。
只有七天。
七天之后,是合是散,谁也不知道。
可至少这七天里,他们还是夫妻。
还是一家人。
青禾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往外走。
去看孩子。
去过日子。
接下来的七天,是青禾这辈子最漫长的七天。
也是最踏实的七天。
说漫长,是因为她心里头一直悬着,每天都在数日子。一天,两天,三天……像在等审判。
说踏实,是因为他们真的像以前一样过日子。
周砚川每天早上起来做饭,送小满上学,然后去厂里。下午下班回来,带孩子、做饭、洗碗。
青禾也一样。管孩子、管厂里的事、管家里的琐事。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带孩子,一起睡在同一张床上。
可又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们睡一张床,会靠得很近。有时候周砚川会从后面抱着她,有时候她会枕着他的胳膊。
现在,他们中间隔着一条河。
两个人各睡各的,连胳膊肘都不碰一下。
不是不想碰。
是不敢碰。
周砚川不敢,青禾也不敢。
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可奇怪的是,这样的日子,青禾反而觉得踏实。
因为她知道,他还在。
这个家,还在。
每天早上醒过来,能看见他的侧脸,听见他的呼吸。
每天晚上睡觉前,能跟他说一句,能听见他说。
就够了。
真的够了。
第七天晚上,两个孩子早早睡了。
青禾坐在堂屋里,等着。
她知道,今天该谈了。
七天到了。
周砚川从里屋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桌上还是那盏煤油灯,火苗晃晃悠悠的。
和七天前,一模一样的场景。
可两个人的心境,已经不一样了。
七天到了。周砚川先开口。
青禾点点头,到了。
你想好了吗?他问。
我想好了。青禾说,你呢?
我也想好了。周砚川说。
然后就是沉默。
两个人都看着对方,都等着对方先开口。
过了很久,青禾先说话了。
周砚川,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不想走。
周砚川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青禾说,想跟你一起把两个孩子养大。想跟你一起,把厂子办起来。想跟你一起,过一辈子。
她顿了顿。
以前是我不好。我有什么事都藏着掖着,不告诉你。我以后改。我什么都跟你说。好不好?
周砚川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青禾以为他要拒绝了。
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
一个字。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可青禾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你……你不嫌弃我吗?她哽咽着问,我比你大那么多,我还骗了你那么久……
嫌弃什么?周砚川说,嫌弃你比我多活了四十一年?嫌弃你有本事?嫌弃你能挣钱养家?
他顿了顿。
沈青禾,我是你男人。我老婆有本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嫌弃什么?
青禾看着他,破涕为笑。
真的?
真的。周砚川点点头,我就是……有点别扭。
别扭什么?
别扭我以前总觉得我比你大,得照顾你。周砚川的耳朵红了,搞了半天,你比我大那么多。我那点人生经验,在你眼里,指不定多幼稚呢。
青禾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幼稚。她说,一点都不幼稚。你比我强多了。
强什么?
强在……青禾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强在你敢面对。强在你不逃避。强在你比我勇敢。
周砚川看着她,耳根子更红了。
行了行了,别说了。他不自然地扭过头,肉麻死了。
青禾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笑了一会儿,她收住笑,认真地看着他。
砚川,她说,以后,我什么都不瞒你了。真的。
周砚川转过头,看着她。
他说,那咱们就约法三章。
约什么?
第一,周砚川竖起一根手指,以后再有什么事,不许一个人扛着。得跟我说。
第二,不许再偷偷收拾东西想跑。
第三——周砚川顿了顿,第三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说。
青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哪有约法三章只约两章的?
先欠着。周砚川板着脸说,以后补上。
好好好,补上。青禾笑着点头,都听你的。
周砚川看着她的笑脸,也忍不住笑了。
笑得有点傻,有点憨。
可青禾觉得,这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煤油灯的火苗,晃晃悠悠的。
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靠得很近。
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