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川搬去了隔壁屋。
不是吵架,不是冷战。
他说他需要一个人静静,青禾答应了。
于是,他抱着铺盖,去了隔壁那间空屋。
门关上的时候,青禾站在堂屋里,心里头空落落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块。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周砚川还是照常上班、下班、带孩子、吃饭。
他对青禾也还是客客气气的,该说话说话,该做事做事。
可就是太客气了。
客气得不像夫妻。
像两个合住的室友。
吃饭的时候,他会给她夹菜,会说多吃点,可眼神总是躲闪着,不敢跟她对视。
带孩子的时候,他会跟她讨论孩子的辅食、孩子的睡眠,可说完正事,就立刻沉默。
晚上,他会准时回隔壁屋睡觉。从不多待,也从不越界。
他什么都没变。
可又什么都变了。
青禾知道,他在消化。
消化她有一段四十一年的人生,消化她比他大两轮还多,消化他的妻子,其实是一个陌生人。
她理解。
真的理解。
换了是她,她也需要时间。
可理解归理解,难受归难受。
每次看见他客气的眼神,每次听见他疏远的语气,青禾心里头就像被针扎一样,一下一下地疼。
她忍不住会想——
他是不是嫌弃她了?
是不是觉得她骗了他?
是不是……后悔娶她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她越想越慌,越想越怕。
到最后,她甚至开始收拾东西了。
不是真的要走。
就是……下意识地,整理自己的衣服、证件、还有那几块铜牌。像是在为随时可能到来的做准备。
她前世就是这样。
一旦觉得不安全了,就先把退路找好。万一真的待不下去了,拎着包就能走。
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可她忘了,这一世,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孩子,有家。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小满。
那天晚上,青禾在衣柜里翻衣服,小丫头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站在门口看了她半天。
妈妈,小满小声说,你要走吗?
青禾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挤出一个笑容。
没有啊。妈妈就是收拾收拾衣服。
你骗人。小满的眼睛红红的,你就是要走。你跟爸爸吵架了,对不对?
没有吵架。青禾蹲下来,摸摸她的头,真的没有。我们就是……有点事,需要想想。
想什么?小满仰着小脸,想完了,你就不走了吗?
青禾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她怎么回答?
她说妈妈不走,可她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她说妈妈可能会走,孩子受得了吗?
青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满看着她的表情,小嘴巴一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就是要走!小丫头哭着说,你不要我了,也不要妹妹了,对不对?
小满,我没有……
你就是有!小满哭着往后退了一步,你跟我亲妈一样!都要走!都不要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青禾心上。
她的亲妈。
罗锦瑜。
小满心里的阴影,一直都在。
她以为孩子忘了,其实没有。
孩子只是把它藏起来了,藏在最深的地方。一旦感觉到不安,它就会冒出来。
青禾看着哭成泪人的小满,心里头又酸又疼。
她伸出手,想抱她。
可小满往后一躲,不让她碰。
我讨厌你!小丫头哭着喊,你是骗子!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说完,她转身跑了出去。
小满!
青禾站起来,想追。
可她追了两步,又停下了。
她有什么资格追?
孩子说的没错。
她确实在准备离开。
她确实,跟罗锦瑜一样,想要丢下孩子。
青禾靠在衣柜上,滑坐到地上。
她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明明说过,这辈子再也不让孩子受委屈。
可她现在做的事,和罗锦瑜,有什么区别?
都是丢下孩子。
都是不告而别。
青禾?
门口传来周砚川的声音。
青禾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眉头皱得紧紧的。
小满哭着跑出去了,怎么回事?他问。
青禾的嘴唇动了动。
我……
她想说我就是收拾了一下衣服,她误会了。
可话到嘴边,她说不出口。
不是误会。
是真的。
她确实在准备离开。
周砚川看着她的表情,又看了看床上摊着的衣服和证件,眼神暗了暗。
你要走?他问。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青禾心上。
青禾低下头,没说话。
默认了。
周砚川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就因为我这几天没跟你说话?
青禾还是没说话。
沈青禾。周砚川的声音冷了一点,你抬头,看着我。
青禾慢慢抬起头。
周砚川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他问,你觉得我会因为这点事,就不要你了?
我……青禾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我是……
她是什么?
她是怕。
她怕他嫌弃她,怕他不要她,怕这个家散了。
所以她先做好准备。
这样,真的被赶出去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狼狈。
这是她前世养成的习惯。
可她忘了,这一世,不一样了。
青禾,周砚川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我承认,这几天我是有点乱。我需要时间消化。四十一年啊,不是四十一天,也不是四十个月。是四十一年。我这辈子都没活够那么久。
他顿了顿。
可我没说过要你走。
我知道……青禾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我就是……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嫌我老,怕你嫌我骗你,怕你……不要我了。青禾泣不成声,我以前被人丢过一次,我不想……不想再被丢一次……
周砚川看着她,眼神软了下来。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青禾,他说,声音很轻,很温柔,我不会丢了你的。
真的?
真的。周砚川点点头,我只是需要时间。不是要赶你走。
他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泪。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用指背,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说,眼睛肿了,孩子该笑话你了。
青禾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周砚川站起来,伸手想拉她起来。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青禾看着他的手,心里头有点涩。
他还在犹豫。
他还没完全接受。
没关系。
她可以等。
青禾自己扶着衣柜,慢慢站了起来。
小满呢?她问。
在堂屋呢。周砚川说,我去看看她。
我也去。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堂屋走。
隔着几步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
青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说他不会丢了她。
她信。
可她也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
他们之间,隔着四十一年的时光。
这四十一年,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地横在他们中间。
能不能跨过去?
青禾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放弃。
为了他,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
她不想放弃。
堂屋里,小满坐在小板凳上,还在抽搭。
她的小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是家里的钥匙。
青禾认出来了——那是她上次藏馒头的时候,藏起来的那把。
她以为孩子早就忘了。
原来没有。
孩子一直记得。
也一直,在害怕。
青禾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创伤是有回声的。
她前世的痛,传给了孩子。
她的不安,也传给了孩子。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为了孩子,也为了她自己。
她得把这个家,好好地守下去。
青禾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小满面前蹲下来。
小满。她轻声说。
小满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你还要走吗?小丫头哽咽着问。
青禾用力摇头。
不走了。她说,妈妈哪儿都不去。妈妈永远陪着你和妹妹。
真的?
真的。青禾伸出小拇指,拉钩。
小满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小丫头慢慢伸出手,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青禾的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青禾用力点头。
一百年不许变。
小丫头终于哇的一声,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青禾抱着她,眼泪也掉了下来。
周砚川站在旁边,看着母女俩,眼神很复杂。
有心疼,有愧疚,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但他也知道,他们会一起过去的。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