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声、怒吼声、绝望的哭喊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原本整齐有序的抛射节奏被打得粉碎,很多弓箭手顾不得再听从军官命令放箭,纷纷惊恐转身,抽出随身短刃或用弓臂箭矢,胡乱挥舞戳刺,试图抵挡这突如其来的背后袭击。
正面进攻的官军立刻感觉到了压力。
原本如同瓢泼大雨般覆盖营地的箭矢,瞬间变得稀疏凌乱,甚至出现短暂停滞。
徐和在营地内一处较高断墙上看得分明,心头狂跳,嘶声大吼,声音都劈了叉:“官军弓箭手乱了!他们的箭停了!弟兄们!压上去!压上去!把官狗顶回去!”
黄巾军这边原本濒临崩溃、几乎一触即溃的士气,被这突如其来的侧翼袭击和正面压力的骤然减轻,硬生生往回拉拽了一点。
一些胆大的、杀红了眼的老卒发一声喊,竟然挺着简陋长矛,举着缺口累累的环首刀,从断墙后面、从掩体后面冲了出去,开始了一波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反冲击!
虽然很快又被官军前排的长矛阵逼退,但终究是让官军的推进势头为之一顿。
“撤!快撤!”
刘烬用刀背砸开一个弓箭手刺来的箭镞,感觉右臂已经酸麻不堪,左臂上那道被弓箭手临死前,用箭簇划开的伤口正火辣辣地疼,温热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肋下刚才也被某个濒死反抗的家伙用刀柄,狠狠捣了一下,现在呼吸都带着抽痛。
他看到已经有更多的官军刀盾手,大约一个小队正朝他们这个混乱的侧翼包抄过来,队形严整,杀气腾腾。
再不跑,就真的要被包饺子,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一边嘶声力竭地大吼,一边挥舞短刀,逼退一个试图缠住他的、似乎是弓箭手小头目的家伙,顾不上补刀,扭头就往预定的撤退路线狂奔。
侯三此刻浑身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脸上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外翻,闻言一脚狠狠踹在对手小腹,趁机脱身,骂了句极其难听的脏话,也跟着没命往回跑。
石头掩护着腿上中了一箭、一瘸一拐的狗娃和另一个肩膀被砍伤的少年,且战且退,木棍挥舞得虎虎生风,暂时逼退了两个追兵。
十个人冲出来的时候,心怀死志,却也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回去的时候,只剩下七个。
个个带伤,狼狈不堪。
有三个永远倒在了那片开阔地上。
他们像一群被打断脊梁的野狗,凭着对地形最后一点熟悉和求生本能,一头扎进营地边缘更复杂的废墟、灌木和乱石堆,七拐八绕,拼命奔跑,总算暂时甩掉追兵。
从另一个事先看好的、防守更薄弱的缺口,连滚爬爬,几乎是用手扒着泥土,狼狈不堪地爬回了营地。
营地里的战斗并没有结束,官军依旧占据绝对优势,但攻势明显受挫了。
但侧翼弓箭手的混乱和短暂失能,严重影响了整个进攻节奏和压制效果,正面的黄巾军又鼓起最后一点余勇反扑了一波。
那带队军官见黄巾军抵抗出乎意料的顽强,侧翼弓箭手阵地又被袭扰,担心这是诱敌深入的诡计,况且废墟地形复杂,恐有更多埋伏,加之天色确实向晚,终于阴沉着脸下达了撤退命令。
官军如同退潮的海水,保持着严整的队形缓缓向后退去,长矛依旧对外,弓箭手断后。
他们带走了伤员,留下满地狼藉的尸首和哀嚎的黄巾营地。
营地暂时保住了。
用鲜血和尸体换来的暂时。
但没有人欢呼,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劫后余生的瘫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失去同伴、身受伤痛的悲泣与呻吟。
伤员的惨嚎声、压抑的哭泣声此起彼伏,血腥味和烟火气笼罩着每一寸空气。
徐和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在亲兵搀扶下开始清点伤亡。
每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消失,每听到一处汇报的伤亡数字,他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出去近三百能战之人,死伤近五十,还有近百带各种轻伤。
对于这支本就羸弱、经不起消耗的队伍来说,可谓元气大伤,伤筋动骨了。
他走到灰头土脸、身上沾满已经凝固发黑的血污和泥土、靠着一截矮墙剧烈喘息的刘烬面前。
狗娃正哆嗦着用一块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扯下来的、相对干净的布条,帮刘烬草草包扎手臂上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
侯三坐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耷拉着脑袋,胸脯起伏。
石头沉默站在一旁,他那根宝贝木棍前端沾满了红白之物,正用脚边的土默默擦拭。
徐和的目光在刘烬脸上停留很久。
这个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甚至因失血疲惫而苍白,可那双眼睛在血污尘土掩盖下,却亮得吓人,里面没有了之前的些许彷徨,只剩下一种经历血火淬炼后的沉静,以及一股深藏眼底的冰冷狠劲。
今天要不是这个少年,在最危急时站出来,提出袭扰侧翼并且真的带头冲上去,搅乱了官军弓箭阵列,正面防线恐怕早就垮了,现在这里恐怕已是一片尸山血海。
“好小子!”
徐和重重一掌拍在刘烬的肩膀上,力道很大,拍得刘烬身体一晃。
“今天要不是你,这营地还有这几百号弟兄,怕是都得交待在这儿!你救了大家的命!”
刘烬被他拍得闷哼一声,牵扯到肋下伤处,额角渗出冷汗。
他抬起眼看着徐和,没说话,只是喘息。
脸上血污混着尘土凝结成块,看不出太多表情。
徐和松开手,后退半步,环视周围渐渐聚拢过来、或坐或躺、眼神复杂望着这边的士卒,提高了声音,让更多人听见:“都听好了!”
“从今天起,刘烬就是你们这一什的什长!接替老韩的位置!”
他娘的,以后你这一什人,给老子拿出点样子来!谁要是不服,先问问自己今天杀了几个官狗!”
老韩站在不远处人群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几下,眼神躲闪,终究没敢说出反对的话。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局面要不是刘烬关键时刻的胆识和搏命,别说这什长的位置,自己这条老命在不在都两说。
侯三猛地抬头,看着被徐和当众宣布晋升的刘烬,眼神里的嫉妒、怨恨、不甘如同毒火般熊熊燃烧,几乎要喷出来。
但深处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强者的忌惮,以及对自己未能抓住机会的懊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叫刘烬的小子,不一样了。
刘烬喘匀几口粗气,肋下的疼痛稍微缓解。
他撑着土墙,慢慢站直身体。
肩膀上被徐和拍得火辣辣地疼,手臂上的伤口一跳一跳的,胃里那股因为初次杀人、近距离接触血腥而翻腾的恶心感还没有完全褪去。
但他迎着徐和的目光,迎着周围那些或羡慕、或敬畏、或怀疑、或麻木的各式眼神,点了点头。
只说了一个字:
“诺。”
这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开,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力度。
他知道,这个“什长”,只是在这血腥泥潭、死亡边缘,稍微往上、往稍微安全一点的地方,踩了一小步。
离真正的安全,离掌握自己的命运,离摆脱这种朝不保夕、任人宰割的处境,还差得远,远得像天边的地平线。
他看着周围一张张疲惫、惊恐、伤痕累累的脸,看着废墟间横七竖八的尸首和伤员,闻着空气中浓烈得令人几欲呕吐的血腥和焦臭,心里没有半分晋升的喜悦。
只有更沉重的压力,和对前路更加清醒的认知。
官军暂时退走了。
可危险远未结束。
饥饿还在,内部的裂痕还在,侯三那种随时可能爆炸的隐患还在。
他这个新晋的、年轻得过分的什长,要带着手下这十个,或许已经不到十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在这看不到明天、只有血与火的乱世里,继续往前走,挣扎着活下去。
路还长。
前路漆黑冰冷,布满荆棘和陷阱。
每一步,可能都得用血来换,用命去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