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禾这句话一出来，周围的声音一下小了。
刚才还围着看热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变了。
唐小雨的哭声也停了一瞬。
她没想到宋春禾会直接把这件事说出来。
毕竟这种事情，大家心里知道是一回事，当面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我叔……是姓唐。”
唐小雨低着头，眼睛还是红的。
“可我能进来，也是因为我高中毕业，供销社缺人，才让我过来的。”
“是吗？”
宋春禾看着她。
“那你怎么不说清楚？”
“我……”
唐小雨咬了咬嘴唇。
宋春禾往前走了一步，膝盖刚才磕得生疼，她走路还有点一瘸一拐的，可这会儿根本顾不上。
“你刚才自己说的，你家里好不容易给你找了这个活儿，你不能丢。”
“你要是真凭本事进来的，你怕什么？”
唐小雨脸色慢慢变白。
旁边有人已经小声说了一句。
“原来是托关系进来的啊？”
“我就说嘛，这供销社的活儿哪那么容易找。”
“人家有个当主任的叔，安排个侄女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声音不大，可唐小雨还是听见了。
她一下急了。
“不是这样的！”
她抬起头，眼泪又掉下来。
“我叔只是帮我问了一下，我是自己来干活的，我也没说我不用干活……”
“那你就好好干。”
宋春禾直接接了她的话。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干了？”
唐小雨愣住。
宋春禾盯着她。
“我教你怎么记账，你记不住，我教你怎么核货，你还是弄错。我让你慢一点，仔细一点，你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过头来还是错。”
“我说你不用心，你就哭。”
“我说我教不了，让胖婶换个人教，你就拉着我不让走。”
宋春禾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气笑了。
“现在好了，我把你摔倒了？”
“我刚才站在门口，是你拽着我的胳膊不撒手。门槛那么高，你自己没站稳，我也摔了。你现在一句打人了，大家就都觉得是我欺负你。”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膝盖。
裤子破了一块，里头还渗着血。
“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是我故意推你的吗？”
周围安静下来。
刚才几个说宋春禾泼辣的人，也都不吭声了。
毕竟两个人一起摔的。
到底是谁推谁，大家没看清楚，可至少宋春禾身上也确实受了伤。
胖婶站在人群中间，脸色有点不好看。
她原本是想息事宁人的。
这年头，大家在一个地方干活，谁也不愿意把关系闹得太僵。
唐小雨家里有关系，宋春禾又是周砚衡的媳妇儿。
这两个她都得罪不起，她只想把事情压下去。
“小雨，你也别哭了。”
胖婶叹了口气。
“春禾，你也少说两句，这事儿本来就是个误会，都是一个供销社的，以后还得一起干活呢。”
宋春禾看了她一眼。
“胖婶，我也没想闹。”
“她要是愿意好好干，我不会说她一句。”
“可她不能因为自己反应慢，就说我欺负她，也不能因为她家里有人，就让我替她背这个锅。”
胖婶被她说得一怔。
“春禾……”
“我没说错吧？”
宋春禾看着她。
“人笨没什么。”
“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记账，教十遍二十遍，我都能教。”
“可你得自己上心。”
她转头看向唐小雨。
“我教你不是为了让你把这些事情记在我身上。你自己不学，最后出了错就哭，哭完大家都觉得我这个带你的人有问题。”
唐小雨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小声道：“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知道。”
宋春禾没再给她解释的机会。
她从小就是这样。
受了委屈，她忍不住。
别人要是好好跟她讲道理，她也愿意听。
可要是非得把黑的说成白的，再把责任往她脑袋上扣，她是一点都忍不了。
尤其是唐小雨刚才那句“我家里好不容易给我找的这个活儿”。
说到底，她自己也知道这个工作不是靠自己争来的。
只是她没想到，宋春禾会当众戳破。
“既然你叔叔能把你安排进来，那你就更应该珍惜。”
宋春禾看着她。
“别仗着有人撑腰就觉得别人不敢说你。”
唐小雨的脸彻底红了。
“我没有。”
“那就干活。”
宋春禾指了指柜台。
“明天我还来，你要是真想学，我照样教你。”
“但你要是还这样，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说我欺负你，那我不会再教。”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
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开。
有人临走时还回头看了唐小雨一眼。
刚才大家还觉得她可怜，这会儿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胖婶看着这一幕，心里直叹气。
她把宋春禾拉到旁边。
“你呀你。”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有些事情，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唐主任毕竟是后勤部的人。”
宋春禾听见这话，反倒笑了。
“胖婶，你怕什么？”
“我怕她叔给砚衡穿小鞋。”
胖婶压低声音。
“你男人在研究所干得好好的，没必要为了这么点事情惹麻烦。”
宋春禾看着她，没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道：
“如果周砚衡真的因为这件事被针对，那只能说明唐家人心虚。”
胖婶愣住。
宋春禾脸上还带着笑。
“我今天就是跟她说几句话，又没打她，也没骂她。”
“她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可以去找领导。”
“可要是她叔叔真因为她在供销社没干好，就去研究所找周砚衡的麻烦……”
她顿了顿。
“那到时候大家就都知道，唐家为什么这么急着护着她了。”
胖婶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简直就是明摆着告诉唐小雨，你要是想靠你叔叔压我，那你就试试。
宋春禾说完也不再理她。
她膝盖还疼着，弯腰把刚才摔在地上的账本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胖婶，账本没坏吧？”
“没……没有。”
“那就行。”
宋春禾把账本放回柜台。
“下午的货还没点完呢。”
她说完，转身就进去干活了。
留下胖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