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微没生气，放下课本看着他们。
“最后排的两位同学，你们来把这一段读一遍。”
两个男孩站起来，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个憋着笑，磕磕巴巴读了几个字就念不下去了。
宋知微走到他们面前，弯腰看了看他们课本。
“你们俩的书为什么比别的同学少好几页？是弄丢了还是撕了？”
那男孩一愣，低头翻自己的书，这才发现后面几页被人撕掉了。
他涨红了脸：“不是我撕的！”
“我也没说是你撕的。”
宋知微直起身，扫了一眼全班。
赵小梅低着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飞快地塞进课桌里。
宋知微装作没看见，继续上课。
一节课下来，她发现这些孩子基础普遍不好。
拼音学得马马虎虎，有些字在沪上三年级学生早该会写的，这里的孩子认都不认识。
但她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烦，纠正读音的时候声音始终平平稳稳。
下课后，她回到办公室。
林老师不在，只有郑老师还在批作业。
宋知微坐到自己位子上，喝了口水。
郑老师忽然开口：“听说你留过洋？”
宋知微放下搪瓷缸：“是在外面待过两年。”
“哦。”
郑老师没抬头，笔尖在作业本上划得沙沙响。
“那怎么上这种地方来教书了。”
宋知微听出她话里有话，但没接。
郑老师也没继续，只是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中午，宋知微在学校食堂吃饭。
食堂就一间小屋，做饭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婶，菜是白菜炖粉条，主食是杂粮馒头。
宋知微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
没一会儿，赵小梅和几个女生从外面经过，看见她，停下脚步。
赵小梅指着她对旁边的人说：“就是她，把我姑姑挤走了。”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宋知微听见。
几个女生探头探脑地看过来。
宋知微没动，继续吃自己的饭。
下午放学后，宋知微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
她收拾东西时，发现自己的教案本被翻动过。
她走之前明明把教案本合上放在教材上面，现在翻开停在第三页，边角有揉过的痕迹。
她站在那里想了想，把教案本重新理好，放进帆布包。
回家的路上，雾早就散了，天很蓝，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布。
宋知微走得很慢，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赵小梅把她姑姑的事迁怒到她身上，这倒不意外。
那些撕了课本的男孩，还有郑老师那句话，也都不是什么大事。
她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
真正让她心里发沉的，是校长室里那份资料。
她扫到了一眼。
压在玻璃台板底下，是学校老师的名单，赵金凤的名字还在上面，旁边用铅笔写着“留用查看”四个字。
也就是说，赵金凤并没有被彻底刷掉，只是暂时不能转正。
学校给了她一个过渡期。
但赵金花不知道是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来周家大闹了一场。
现在全岛都以为宋知微顶了赵金凤的位子，而她其实只是暂时代课。
宋知微觉得头疼。
她加快脚步往回走。
经过供销社时，看见宋春禾正站在门口跟胖婶说话。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身上，跟这岛上有些发灰的街景比起来，她整个人显得格外鲜亮。
宋知微停下来，隔着半条路看她。
宋春禾也看见了她，眼睛一亮，挥了挥手。
“姐！你下班啦？”
这一嗓子招来好几个路人的目光。宋知微冲她点点头，快步走过去。
“第一天怎么样？”
宋春禾拉着她袖子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说着，宋春禾就停下了脚步。
看着妹妹维护自己的样子，宋知微好笑地拍开她的手。
“我是去上班，又不是去打架，你怎么见谁都问欺负不欺负。”
宋春禾撇撇嘴：“我这不是担心你嘛，你性格那么软，要是有人给你脸色看，你肯定憋在心里不说。”
“我没那么没用。”
宋春禾还要说什么，胖婶在里面喊她算账。
宋春禾应了声，又对宋知微说：“姐，你等我会儿，我弄完跟你一起回去。”
宋知微点点头，站在门口等她。
初来乍到，肯定会受到些排挤。
就比如学校那些老师淡淡的态度。
毕竟她是个新来的，人家都已经相处了那多年。
宋春禾算完最后一笔账，跟胖婶打了声招呼就出了供销社。
姐妹俩并排往家走。
夕阳已经沉下去一大半，天边只剩一片橘红。
路上的人不多，有挑着水桶的，有赶鸭子回笼的，都行色匆匆。
“姐，你真没事？”
宋春禾还是不放心。
“没事，就是学生基础差点，慢慢来吧。”
“那个赵金凤的侄女是不是在你班上？”
宋知微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陈嫂子说的，赵小梅她爹就是赵金花男人他弟弟，一家子都住码头后头。”
“那丫头野得很，陈嫂子让我提醒你留个心眼。”
宋知微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赵小梅对自己有敌意，可那到底是个孩子，才十岁上下，再野能野到哪去。
“她要是敢在课堂上闹，你就让她站起来念书，念不出来就请她出去。”宋春禾出主意。
“哪有老师第一天就赶学生出去的，再说她也没怎么闹，就是不太配合。”
“你就是心软。”
宋知微笑了笑，没反驳。
俩人走到巷口，拐过去就能看见周家院门了。
远远地，宋春禾先停下步子。
“姐，咱家门口怎么那么多人？”
宋知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周家院门口确实围了好几个，有男有女，正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门口的石阶上站着个人，瘦高个，背微微驼着，正是孙校长。
宋知微加快脚步走过去。
“孙校长，您怎么来了？”
孙校长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急还是为难。
他看见宋知微，先叹了口气：“宋老师，你可算回来了。”
“我这也是刚过来，就……学校出了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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