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郑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
韩沥提着一个多层木篮,往城南走。
篮子不大,里头用粗麻布垫得严实,几个器物的轮廓若隐若现。韩重跟在身后半步,一手按着剑,眼睛来回扫着街巷两头。
公子,韩重压着嗓子,九公子才回新郑不久,大王是有意让他入司寇府,可毕竟还没正式任命。您方才开口闭口,传出去怕是……
传出去又怎样?韩沥脚步没停,九哥迟早是司寇,提前叫两声,又没外人听见。
韩重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吭声。自家这位主子,有时精明得叫人心惊,有时又固执得让人没辙。
转过街角,一栋三层楼阁立在晨雾里,飞檐翘角,雕花窗棂。门前牌匾上紫兰轩三个字,写得风流。
韩沥在门前站了站,抬头看了眼牌匾,脸上没什么表情。
公子,咱真在这等?韩重声音更低,这地方……终究是声色场。
九哥常来,自然有他来的道理。韩沥抬手叩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侍女探出半张脸。看见韩沥那身沾着泥点的粗麻深衣,明显愣了愣。
请问……
找九公子韩非。韩沥直接道,劳烦通报一声。
侍女又打量他两眼,还是转身进去了。不多时,门扉大敞,一阵轻柔脚步声到了跟前。
紫女款款迎出来,一身紫绡长裙,发间斜插一支玉簪,妆容精致得恰到好处。见是韩沥,她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随即化作笑。
原来是十四公子。她敛衽行礼,今儿怎么得空上紫兰轩来了?
找九哥。韩沥道,他在么?
不巧,九公子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拜会张相国。紫女微笑,公子不嫌弃,就进来稍坐,九公子约莫快回来了。
韩沥闻言,几乎没犹豫,立刻退了半步:那我在门外等。
紫女:
韩重尴尬地别过脸去,恨不得就地找个缝钻进去。
公子说笑了。紫女脸上还挂着笑,只是笑得有点僵,哪有让贵客在门口等的道理?请进吧,紫兰轩虽小,一杯清茶还是供得起的。
不用。韩沥认真道,我不渴。
紫女深吸一口气。
她开紫兰轩这些年,三教九流见得多了——装清高的,玩欲擒故纵的,兜里没几个钱硬撑场面的,什么样没有?可像眼前这位,身份摆在这儿,却坦荡到近乎无礼地说我在门外等的,还真是头一遭。
公子,紫女声音依旧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您站在门口,来往行人看着,回头倒像是我紫兰轩不懂待客了。这么着,您进来坐,茶水果品,今儿都不收您的钱。
韩沥想了三息。
座位费呢?他问。
紫女:
她忽然觉得这主意竟不坏。往后那些赖着不走、只点一壶最便宜酒水的客人,倒真可以收个座位费。
也免。紫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俩字。
韩沥这才抬脚进门。
韩重跟在后头,经过紫女时躬了躬身,满脸歉意。紫女摆摆手,转身引路,趁着背对客人的工夫,翻了个白眼。
二楼雅间,临街的窗半开着,晨风夹着市井的喧闹透进来。
紫女把人安置好,吩咐侍女不用侍奉,便退了出来。刚走到转角,一道玄色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廊柱旁。
卫庄抱臂而立,鲨齿剑斜倚在肩头。他朝雅间方向扫了一眼,又落回紫女脸上。
那是谁?
韩国的一位奇葩。紫女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韩王第十四子,韩沥。
卫庄眉梢微挑:王室的人?
如假包换。紫女语气复杂,也是我紫兰轩的大主顾——他手底下田庄牧场不少,牛羊豚鸡、瓜果菜蔬,新郑城里三成酒楼的食材都从他那儿走。明面上是他的产业,可七成利都进了翡翠虎的腰包。不然,他凭什么在这儿安安稳稳做生意?
卫庄沉默一瞬,只问一句:夜幕的人?
翡翠虎握着韩国大半商路,农产这种基础营生,照理该在夜幕眼皮子底下。
紫女摇头:他还够不上。
为何?
紫女眼里带了点揶揄:你觉得,夜幕那帮人,会收一个整天玩泥巴、挖矿石、跟农人牧人混在一块儿的贵族?
她本以为卫庄会点头,或者嗤笑一声。
卫庄却没接这个茬。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若夜幕真收了他,我反倒要忌惮夜幕十倍。
紫女一怔:怎么说?
一个玩泥巴的人,身上却有披甲门外功的底子。卫庄的目光重新投向雅间,像能透过门板看见里头的人,虽只是雏形,但筋肉走势、指节厚度,骗不了人。这得是常年累月、有法有度的苦练。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分凝重:要么,他是个武学奇才,玩泥巴的间隙随手练成了披甲门的功夫;要么,玩泥巴这件事本身,就是练功。
紫女瞳孔微缩。
披甲门,魏国武卒精锐修习的外家硬功,铜皮铁骨、力能扛鼎。韩沥那副看着文弱、甚至邋遢的模样底下,竟藏着这种底子?
你没看错?
我的眼睛,不会错。卫庄淡淡道,所以,若他是夜幕的人,那说明夜幕的眼光早已不止放在朝堂和江湖,而是开始往根子里扎——那才真叫麻烦。
紫女没说话。她忽然想起些事:韩沥农庄出的肉禽蔬果,品质好得不像话,而且四季稳定,从不受天时影响。她原先只当是经营得法,如今再想,若背后另有高人,或是某种不为人知的秘法……
我过去看看。她说着就要迈步,忽又停住,侧耳听了听。
雅间里,韩沥已在案几前坐下,正从木篮里一样样往外取东西。
一件淡青色的敞口盂,一只略小的青瓷杯,再就是笔墨和一卷空白绢帛。他把东西在案上摆好,开始研墨。
韩重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把陶水壶上——那是紫兰轩常备的,给客人烧水泡茶用的。
公子,要喝水么?韩重问。
韩沥头也不抬:你摸摸壶。
韩重伸手探了探:温的,该是烹过一遍了。
韩沥这才抬眼,也伸手碰了碰壶身,点头:是烹过了。
韩重刚松口气,就听自家公子接着道:可还是得重打一壶,再烹一次。
……公子是怕他们下药?韩重立刻警觉,手按上了剑柄。
下不下药,我倒不在乎。下了,我不过丢条命,紫兰轩才真叫完蛋。韩沥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儿不错,我是不知道用过这壶的人干过什么——有没有拿它洗过脚?有没有男女欢好时拿来助过兴?
韩重:
他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没吐出来,手一抖,差点把壶扔出去。
别摔。韩沥及时开口,紫兰轩的东西,摔了得赔。说好了,今儿在这儿一文钱不花。
韩重脸都青了,强忍着恶心,把水壶轻手轻脚放回原位,那样子不像放壶,倒像放一坨秽物。
公子,他郑重拱手,语气恳切,这话您可别再提了。
韩沥没接话,从木篮底层摸出一条干净麻布巾,又取出个自家带的小铜壶,一并递过去:擦擦手,重新打一壶水,你亲自看着烧开。
韩重如蒙大赦,接过布巾,把手狠狠擦了三四遍,才捧着铜壶,快步出了雅间。
门外转角处,紫女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卫庄却低低笑了一声:有趣。
有趣?紫女咬牙切齿,他把我紫兰轩当成什么地方了!
他若真嫌脏,就不会来。卫庄道,你听,他说不在乎下不下药,说明这人不怕死。他不过是……爱干净。
爱干净到连我紫兰轩的水壶都嫌?紫女气笑了,那他来做什么?他吃的菜、喝的酒,哪样不是从紫兰轩的器具里过的?
所以他只吃旁人请的席。卫庄道,旁人付钱,他不能挑——正如他说的,死了不过一条命,对面才损失最大。可他自己,从不在紫兰轩花一文钱。今日若不是你说全免,他连门都不会进。
紫女一怔,想起什么:是了……红莲公主确实常请他,相国府的张良公子也请他吃过几回。回回都是别人结账。
所以今日,他是打定主意让韩非请了。卫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位十四公子,把字用到了极处。
我往后绝不再让他踏进紫兰轩半步。紫女恨恨道,要不是翡翠虎那头……
你不会的。卫庄打断她,他的货,品质无人能及,价还低。你是生意人,不会跟钱过不去。
紫女默然。
这倒是实话。韩沥的货,质优价廉不说,最要紧是稳。换旁家,要么品质忽高忽低,要么瞅准紫兰轩离不开,坐地起价。唯独韩沥,三年了,价码没动过,货色没变过。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卫庄仍留在原地,目光投向雅间方向,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