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内。
最开始。
那团黑色生物质还只有巴掌大小,像是一团浓稠的活体沥青。
可这艘废弃的飞船内部,最不缺的就是食物。
沙沙——
黑暗中,一只只蛰伏在通风管道、装甲裂缝和机械残骸间的脊蛊。
在没有人类的时候,这些东西基本上都处于休眠之中。
可在黑色生物质的感知中,每一团活着的血肉,每一次细微的生命波动,都像漆黑夜幕中的火光一样清晰。
诱发着它最原始、最纯粹的进食本能。
猎物们丝毫没有意识到任何危险。
没有察觉到昏暗中,那紧贴着地面、墙面无声无息缓缓流动蔓延而来的阴影。
没有一只脊蛊察觉到危险。
直到恐怖降临的时候,猎物的身体才猛地一僵。
然而,一切都晚了。
黑色生物质骤然收拢,无数根如同神经纤维般的黑色触须,死死攀附、缠绕住猎物坚硬的外壳。
再沿着甲壳缝隙钻入血肉。
吞没。
消化。
分解。
提取。
短短几秒,原地连一滴体液、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
脊蛊的血肉乃至基因片段都被完美地剥夺,化作了黑色生物质进化的养料。
吞噬完成后的黑色生物质发出一阵细微的战栗,体积肉眼可见地胀大了一圈,继续向着更深的黑暗滑动。
一只。
两只。
十只。
越来越多的脊蛊消失在黑暗之中,而那片令人窒息的阴影,也在疯狂扩张。
从巴掌大小。
到脸盆大小。
最后,它犹如一层拥有呼吸的黑色活体菌毯,厚重地铺满了整个金属舱室的地面。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
边缘始终在缓慢蠕动,不断分出一条条细小的黑线,如植物的根系般疯狂蠕动、分裂。
它们钻入飞船的裂缝、通风口和错综复杂的墙体夹层,像侵入血管的瘟疫一般,向着飞船的每一个角落生长。
任何被这些黑色根须触碰到的生命,都没有逃脱。
吞噬。
同化。
无休止的增长。
仿佛只要还有能够被消化的生命存在,它就永远不会停止。
不知道吞噬了多少脊蛊之后。
当黑色的生物质足以铺满一个房间的时候。
忽然。
那片黑色地毯中央,平滑如镜的表面突然泛起一阵痉挛般的扭动。
随后,一个拳头大小的肉苞缓缓从菌毯中隆起。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薄薄的黑色膜层随着某种诡异的节律不断起伏,逐渐由黑转为暗红。
就像是裸露在外的心脏,在搏动着。
咚。
咚。
隔着半透明的粘膜,隐约能够看到某种生命体正正在其中疯狂汲取养分,以违背自然进化的恐怖速度迅速成型。
很快,噗。
伴随着一声粘液撕裂的轻响。
第一个肉苞破裂。
一只仅有手掌大小的异化黑虫,甩着身上黏稠的胎液爬了出来。
它的六条细长的肢体紧贴地面,背部覆盖着坚硬甲壳。
它没有用来感光的视觉器官,取而代之的,是前端那占据了半个身躯、如绞肉机般向外裂开的瓣状口器,里面密密麻麻地长满了锯齿状的倒刺。
初生的黑虫静静地蛰伏在母体的菌毯上。
仅仅数秒。
它仿佛便得到了某种无声的命令。
下一刻。
嗖!
小虫猛地钻入黑暗,消失在飞船深处。
地面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那片黑色生物质仍在缓缓起伏。
而更多肉苞,还在不断鼓起。
一分钟。
两分钟。
很快。
远处传来激烈的摩擦声。
沙沙沙——!
一只脊蛊疯狂挣扎着从黑暗中被拖了出来。
那只刚刚诞生的黑色虫子死死咬住它的后半身,六条肢体扣住地面,一点一点将体型远大于自己的猎物拖向黑色地毯。
感受到了某种死亡的威胁,脊蛊剧烈地翻滚挣扎,节段深处疯狂喷涌出大量致命的猩红素。
猩红素迅速弥漫整条通道。
可黑色虫子的动作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甚至连一丝迟滞都没有。
早在第一只脊蛊被吞噬的时候,黑色生物质就已经分解了它的全部基因。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猩红素。
很快,这只脊蛊就被拖到了黑色生物质之上。
哗——
整片黑色顿时活了过来。
数十条细小触须同时伸出,将脊蛊缠住,拖入其中。
接着完全包裹,黑色的粘液如同拥有生命般向上翻涌、闭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胶质包裹团。
里面的脊蛊仍在疯狂挣扎。
尖锐的肢体一次次顶起外层薄膜,将黑色囊团拉扯得不断变形。
鼓起。
凹陷。
撕扯。
可,不过数秒之后,挣扎迅速停止。
那高耸的轮廓如积雪般迅速塌陷、融化。
整个黑色囊团重归平展。
而那片黑色生物质的中央。
更多的血泡已经成熟。
噗。
噗噗噗——
一个接一个破裂。
湿润的膜层向两侧翻开,越来越多黑色的利刃怪虫从里面爬出。
三只。
五只。
十几只。
它们没有停留。
刚刚成形,便迅速散入黑暗,钻入管道、舱室和残骸之间,消失在飞船深处。
很快。
整艘飞船内部,都开始出现一种诡异的景象。
那些原本隐藏在各个角落里的脊蛊,被人类视为恐惧对象的脊蛊。
它们长期占据着这片生态中的优势位置。
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天敌。
也从未学会如何躲避这种悄无声息、专门以它们为食的东西。
所以,总是当危险已经来临的时候,它们才开始挣扎,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一只只黑色虫子在管道间快速穿梭,发现猎物,围杀,拖回。
有时候是一只。
有时候,则是三四只同时咬住一头脊蛊的肢体,将它从藏身处一点一点拖出来。
脊蛊疯狂挣扎,喷吐猩红素,节肢不断抓挠,可无论是猩红素、还是尖锐的肢体,都无法真正阻止这些猎手。
更多时候。
甚至根本不需要虫群出手。
黑色生物质会直接沿着墙壁、地板和管线蔓延过去。
一点点包围。
收拢。
最后连同整个巢穴一起吞没。
整个飞船内,没有任何激烈厮杀的动静。
只有越来越多的脊蛊,在黑暗中无声消失。
只有那片黑色,一直在增长。
孕育出的虫群,也越来越多。
这个世界的玛娜生态,没有意识到,在它们侵蚀世界的时候。
新一轮的侵蚀者,也已经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