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照常过。
天气好的时候,阮星楚推着婴儿车,带孩子们去大槐树底下坐坐,晒晒太阳。
天冷了就在屋里烤火,卓婉莹织毛衣,她翻自考的书。
晚上孩子睡了,厉墨北照例带她进空间干活。
药田收一茬,菌菇采摘一遍,该晒的药材摊开,该补的货码齐,他儿子闺女的尿布也要洗得干干净净。
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生意进了旺季。
董丽仙那边要货量翻了一番,肉酱礼盒和药膳包走得快。
县城钱文磊也打来电话,说菌菇汤包不够卖,催她赶紧备货。
镇上的聚源土产更不用说,逢集那天杨秀华和丁琼娥两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阮星楚算了算账,这个月的进项比上个月多了快三成。
但她不能当甩手掌柜。
好几天没去镇上了,得亲眼看看货架,补补库存。
这天一早,她把三个孩子喂饱,卓婉莹收拾了尿布和奶瓶。
母女俩抱着孩子出门,往家属院后头那片停车场走。
走到半路,卓婉莹回头看了一眼,步子也跟着慢了一拍。
离这十几米远的地方,冯碧青站在一棵光秃秃的老榆树底下,眼睛一直朝这边瞟。
上车后,卓婉莹才说了自己的发现,“星楚,那个冯碧青,我咋觉得,这几天上哪儿都能碰见她?”
“估计是碰巧吧。”阮星楚回头看了一眼。
冯碧青已经转过身,朝另外一边走了。
她收回目光,启动引擎。
车子驶出营门,拐上通往镇上的大路。
卓婉莹坐在后排,看着窗外,忽然叹了口气。
阮星楚从后视镜里看向她,“妈,怎么了?”
“星楚。”卓婉莹看向前方,“你跟冯碧青,就真的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阮星楚想都没想,“没有了。”
“她以前跟你关系还行。后来虽然闹了别扭,可都在一个家属院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卓婉莹放慢了语调,“冤家宜解不宜结。我是想,能不能……”
“妈。”阮星楚打断她,“没有可能。”
“如果一个人不了解我,对我有恶意,后来了解清楚了,变好了,那还有情可原。”
“可冯碧青不一样。她了解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还因为嫉妒,跟着林婵娟一起在背后使坏。这样的人,你跟她修复关系,表面上和和气气了,背地里她该使坏还是使坏。修复了也是给自己招祸。”
卓婉莹皱眉,“我知道你有主见。可我就是怕……”
阮星楚打了方向盘,车子拐过一个弯,“妈,您都看到了。她现在在偷偷观察我,肯定没安好心。”
“人家都这样了,我还去修复关系,那不成我怕了她了?”
卓婉莹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阮星楚语气缓了些,“妈,我以前就是吃了太多亏。那时我谁都不敢得罪,谁说什么我都忍着。结果呢?坏人不会因为你忍让就放过你,只会更加变本加厉。”
“所以,谁对我好,我对谁好。谁对我使坏,我不可能上赶着去讨好。对付恶人,你只有比她更硬才行。我不想被人欺负。”
卓婉莹意识到,是自己太过于想当然了,她婚后被丈夫和儿子们保护的那么好,没有经历过那些阴暗。
听到女儿这么说,除了心疼,还要懊恼,“行,是妈错了,不说这个了。你好好开车。”
阮星楚应了一声,把稳方向盘,“妈,我知道您担心什么。”
“您放心。我做的事都站得住脚。她爱盯就让她盯,盯出花来也查不出什么。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卓婉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到了店里,一切照常。
当晚,吃完晚饭,母女俩带着孩子回了二楼的房间。
卓婉莹打开电视,调到中央台。
新闻联播刚开始,播音员字正腔圆。
电视里先报了国内新闻,然后是一条关于经济体制改革的。
播音员念着:“党的十二届三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经济体制改革的决定》指出,我国现在的个体经济是和社会主义公有制相联系的,对于发展社会生产、方便人民生活、扩大劳动就业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是社会主义经济必要的有益的补充。”
阮星楚手上的动作停了。
电视里接着说:“国家鼓励个体劳动者在国家允许的范围内,依法经营,勤劳致富。各地要为他们扫除障碍,创造条件,并给予法律保护。”
她盯着屏幕,一个字没落。
后面又播了一条关于农村个体工商业的消息。
国务院发布的《关于农村个体工商业的若干规定》,允许个体户请一两个帮手,带最多不超过五个徒弟。
可以起字号、刻图章、开立账户、申请贷款。
阮星楚心跳加速。
这些政策她听说过,但搁在新闻联播里念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国家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个体户不是投机倒把,是“必要的有益的补充”。
可以放心干。
她心里那点模模糊糊的东西,忽然清晰了。
雇工。
她手里有药膳、有药酒、有干货、有肉酱。
省城的店要扩,镇上的店要稳,董丽仙那边要推。
她一个人两只手,做不过来。
得雇人。
雇一个两个,是帮手。雇十个八个,那就不是一个店了。
或许,等明年夏天到了省城,把“星墨特产”扩一扩。
后面可以租间屋子做作坊,药膳包统一配、药酒统一泡、肉酱统一炒。
再往后,要是真做大了,找个大点的院子,招一批人,正正经经开个作坊。
国家说“放两年再看”,那这两年就是机会。
电视里新闻联播快结束了,播了两条国际新闻,然后是天气预报。
卓婉莹将毛衣翻了个面,“想什么呢?”
阮星楚正色,“妈,你说,往后我开个作坊,行不行?”
卓婉莹挑眉,“作坊?”
“嗯。比如说,雇人做药膳、泡药酒、炒肉酱……”她眼睛亮晶晶的。
卓婉莹继续织着毛衣,“你心里有数就行。政策不是说让干吗。”
阮星楚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个几步。
心里那点东西跟炉火一样,烧得旺。
明年夏天去省城,先把店扩了。作坊的事慢慢来。
国家把路铺开了,她只管往前走。
她也很好奇,自己这辈子到底能走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