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果果在皇宫里连续住了整整五天。
第一天她陪墨文瑾批折子,坐在小板凳上,不说话不捣乱,就只是陪着。
第二天她给御花园的圆桌,铺上了绣着海棠花的桌布,四个角用四颗小石子压住——那四颗石子是她从辰王府窗台上专门挑的,她说“介四颗系亲兄弟,叭能分开”。
第三天她在荷花池边给锦鲤们开了个会,会议内容是“每天早膳时间,游到凉亭边上吐泡泡,皇伯伯康见鸟就会笑”。
第四天她把御花园里,所有被花匠绑在竹架上的牡丹全部解开了,然后在每一株牡丹根部放了一条蚯蚓——是她蹲在御花园角落里,挖了一下午挖出来的。
第五天她哪也没去,就在御书房里陪着墨文瑾。陪他吃早膳,坐在小板凳上陪他批折子,陪他在圆桌边喝茶吃糕,窝在他膝盖上睡午觉。
墨文瑾批折子,她就蜷在他腿上,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口水流了他一袍子。
福公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拂尘抖了又抖。
他在宫里当了三十年差,头一回看见陛下,让一个孩子睡在膝盖上,批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折子。
中间礼部尚书来递折子,陛下连眼皮都没抬,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那本折子后来是福公公接过来放在御案角落的,压在云果果带来的那碟桂花糕下面。
第五天傍晚,墨文玦来了。
他没有提前通报,没有带随从,一个人骑着马从辰王府到了宫门口。
守门的侍卫看见辰王殿下那张脸,连令牌都没敢查就放行了。
墨文玦穿过了宫道,穿过了御花园,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书房的门是开着的,夕阳从窗棂透进去,落在御案上。墨文瑾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握着朱笔,面前的折子只是摊开着没有在批折子。
云果果窝在他的膝盖上,蜷成小小一团,鹅黄色的襦裙皱巴巴的,脑袋上两个小揪揪歪了一个——大概是在他腿上蹭歪的。
她睡着了小手还一直攥着他的衣襟,嘴角流着口水,呼吸均匀。墨文瑾的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背上。
墨文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想起第一天把云果果抱到膝盖上时的样子。那时候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悬在半空中悬了很久才落下去。现在他皇兄的手放在她背上,放得倒是很稳。
“王爷。”
福公公在旁边小声道。
墨文瑾抬起头,兄弟俩的目光在夕阳里碰在一起,谁都没有先开口。
就在这时,云果果睡醒了。她翻了个身揉揉眼睛,从墨文瑾膝盖上坐起来,迷迷糊糊地往门口看了一眼。她眼睛瞬间亮了。
“父王!”
她从墨文瑾膝盖上滑下来,光着脚跑到门口,扑上去抱住墨文玦的腿。
墨文玦低头看着她的脸睡得红红的,左边脸蛋上,还有一道被衣袖压出来的印子,头发乱蓬蓬的,小揪揪歪了一个。五天没见,她好像重了一点点,也好像没有。
“父王!泥系来接窝肥家滴吗?”
墨文玦弯腰把她抱起来,她立刻把脸埋进他脖窝里,小手搂着他的脖子,两条小短腿夹着他的腰。
“嗯,我来接你回家。”
云果果从他脖窝里抬起头。
“辣窝跟皇伯伯说一声。”
她转过头,朝御案后面的墨文瑾挥手。
“皇伯伯!父王来接窝鸟啦!窝今天肥家啦!明天窝还来!明天窝给泥带老刘伯伯新蒸滴桂花糕!他说鸟要加双倍蜂蜜滴腻!”
墨文瑾点了点头。
“ 好,我等你来。”
墨文玦抱着云果果转身往殿外走去。才走了两步,云果果忽然从他怀里探出脑袋。
“皇伯伯!窝叭在滴时候,泥要好好次早膳腻!窝跟景毅锅锅说过啦,他每天早上来陪泥次咧!泥叭能一个银次!一个银次滴饭系苦滴腻!”
墨文瑾坐在御案后面,夕阳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朕知道了。”
云果果满意了,把脑袋缩了回去,重新埋进墨文玦脖窝里。
墨文玦抱着她走出御书房,穿过御花园,穿过宫道,往宫门走。一路上云果果的嘴一直叭叭叭的,就没停过。
“父王,窝在宫里开发好多好多东西腻,开发鸟荷发池,开发鸟牡丹发圃,开发鸟芍药丛,开发鸟青石小径——上面嵌啦二西十五七颗石几,跟窝窗台上滴兵一样多咧。还开发鸟一张圆桌!凉亲滴绣海棠发桌布铺在上面,四个角用四颗石几压住。那四颗系亲兄弟,叭能分开咧。”
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在墨文玦的耳朵边上像一只小麻雀叽叽喳喳的。
“窝每天早上陪皇伯伯次早膳,窝们分一碗小米粥一起次。窝次半碗,皇伯伯次半碗。窝跟皇伯伯说,天几也要次饭咧。他听进去鸟啦。景毅锅锅每天早晚给皇伯伯送粥咧。”
“窝每天给皇伯伯开发,每天用不叭同滴心开滴腻。今天——”她顿了顿,“今天用‘窝要回家鸟啦,皇伯伯叭要难过’开滴腻。”
墨文玦的脚步慢了下来。
“窝跟皇伯伯说,窝回肥家以后还系每天会来滴,早上来,傍晚回。皇伯伯说好。”
她把脸贴在墨文玦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父王。皇伯伯系天几,但系他好孤单腻,比窝在天上还孤单,窝在天上时虽然大家都怕窝,但系窝可阔以坐炸丹炉、揪胡几、骑西几,自己找乐几咧。皇伯伯叭能坐炸丹炉,叭能揪胡几,叭能骑西几腻。他只能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几。批完一本又一本,永远批不叭完滴腻。”
墨文玦抱着她走过金水桥。桥下的水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像她每天开的花。
“所以窝想好鸟,窝以后每天来陪皇伯伯。早上来傍晚回。陪他次早膳,陪他批折几,陪他开发御发园。
窝要让御发园变得跟窝们家一样热闹咧,有花有鱼有猫有银,皇伯伯一个银,坐在凉亭里滴时候,鱼鱼游过来吐泡泡儿,发发会歪着脑袋看他,走路时脚底下有星星陪陪,坐在桌边有桌布陪着,他就叭会孤单滴啦。”
墨文玦沉默着一直没有说话。云果果以为自己又闯祸了。
“父王。窝系叭系说滴太多话鸟,父王烦了鸟窝咧?”
“没有。”
“那父王为神马叭说话腻?”
墨文玦把她往上托了托,抱得更稳些。“因为父王在想你说的话。”
“想哪一句腻?”
“天几也要次饭滴。”
云果果咯咯笑了起来。
“父王,窝说滴系叭系很有道理!窝跟皇伯伯说滴时候,他筷子都停鸟啦!”
墨文玦嘴角弯了,抱着她走过朱雀大街,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挑着担子从他们身边走过,云果果的脑袋跟着糖葫芦转了半圈,没有开口要。
墨文玦停下来买了一串递给她,她接过糖葫芦眼睛弯成月牙,咬了一口,把糖葫芦举到墨文玦嘴边。
“父王也次。”
墨文玦咬了一颗,酸酸甜甜的,跟他小时候吃过的一模一样。
此时,辰王府门口站满了人。
凤玉瑶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墨时砚、墨灵月、墨景浩。再往后是青音、李嬷嬷、宋伯、老刘。连小橘都蹲在门槛上,背上那朵果果花还在——
云果果从墨文玦怀里探出脑袋,看见门口这一排人,立刻从他怀里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跑过去。
“凉亲!”
她扑进凤玉瑶怀里,把脸埋在她胸口蹭了蹭,然后仰起头。
“凉亲,窝回肥来鸟啦!窝把海棠发桌布铺在皇伯伯滴圆桌上鸟啦!四个角用四颗石几压住鸟!”
凤玉瑶笑着把她抱起来。
“好,桌布就送给皇伯伯了,不用还了。”
云果果眼睛亮了。
“真滴吗?那窝明天跟皇伯伯说!他肯定开心咧!”
她从凤玉瑶怀里滑下来,跑到墨时砚面前仰起头。
“大锅锅!窝五天米有康见泥鸟啦!泥有米有想窝咧?”
墨时砚低头看着这个五天没见面的小不点,她好像长高了一点点,脸上的泥印子洗掉了——头发上沾着一小片御花园的树叶,她自己都没发现。
“……嗯,有想。”
云果果笑了,从荷包里掏出一朵果果花——
“介朵系用‘想大锅锅啦’滴心开滴,送给泥。”
墨时砚接过花收进怀里贴身的暗袋中。那里已经有好几朵了,每一朵都没谢。
云果果又跑到墨灵月面前。
“月姐姐!窝五天米有次泥滴零嘴鸟啦!窝滴嘴巴好寂寞咧!”
墨灵月从荷包里掏出一包油纸打开——桂花糕、枣泥酥饼、松子糖、糖霜核桃,每样都有。
“姐姐专门给你留的,每天都换新的呢。”
云果果拿起一块松子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
“月姐姐最好滴啦!”
她跑到墨景浩面前,从荷包里掏出一只绿色的风车——是墨景毅给她做的那只。
“三锅锅!介系景毅锅锅给窝做滴风车!好康吗?”
墨景浩接过来瞧了一眼,竹骨削得光滑,纸面糊得平整,叶片的角度刚刚好。
“还行吧,比我做的差一点。”
云果果歪着脑袋。
“辣三锅锅能叭能给窝做一个更好康滴风车咧?”
“……明天给你做。”
“拉钩!”
两根手指头又勾在一起。
然后云果果跑过去抱住青音的大腿。
“青音姐姐!窝五天米有给泥扎头花鸟啦!泥滴手艺都要生疏鸟啦!”
青音蹲下来眼眶红红的。
“四小姐你在宫里过得好不好?”
“好呀,但系米有青音姐姐给窝扎揪揪,窝滴揪揪每天都系歪歪滴腻。”
她指了指自己脑袋上那个歪掉的小揪揪,
“皇伯伯叭会扎,景毅锅锅也叭会扎,窝寄几扎鸟好几次都散鸟啦。”
青音伸手把她歪掉的小揪揪重新扎好。
果果又扑进李嬷嬷怀里。
“李嬷嬷!窝五天米有次泥蒸滴蛋蛋羹啦!”
李嬷嬷抱着她,老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奴明天一早就给四小姐蒸。”
“要加香油!要加葱花滴!”
“好,加,都加。”
云果果仰头看着宋伯下巴上的五股辫——五天没见,五股辫还是五股辫,但辫梢那朵红绳编的小花旁边多了一朵真的果果花,是五天前她临走时给他别上的,没有凋谢。
“宋爷爷!泥滴胡几还系五股辨腻!窝明天给泥编六股辨几咧!”
宋伯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嘴角抽了抽,但他还是说:
“好,老奴等着四小姐。”
云果果又跑到老刘面前仰起头。
“老刘伯伯!窝五天米有次泥做滴桂花糕鸟!宫里滴桂花糕也好次,但系米有泥做滴甜!泥明天给窝蒸加双倍蜂蜜滴好叭好咧?”
老刘蹲下来眼眶红红的。
“好,明天加双倍蜂蜜,四小姐想吃多少老刘就蒸多少。”
云果果满意了,最后她走到门槛边上蹲下来,跟小橘面对面。
“小橘,窝五天米有给泥们开会鸟,泥们有米有好好听话咧?有米有去厨房偷鱼次?有米有欺负小黑小花咧?”
小橘“喵”了一声。
“没米有就好腻,窝明天给泥们补上会议,讨论怎麻帮宋爷爷滴胡几,从五股辨几编成六股辨几咧。”
小橘又“喵”了一声,尾巴摇了摇。
云果果站起来拍拍裙摆转过身来,所有人站在辰王府门口看着她。
“窝肥家啦。”
她的声音轻轻的,笑了起来!
凤玉瑶走过来弯腰把她抱起来。
“嗯,回家了。”
云果果把脸埋进她脖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凤玉瑶感觉脖窝里湿了一小块。
“果果?”
“……凉亲,窝米有哭,介系汗咧。”
凤玉瑶没有戳穿她,她抱着怀里这团在皇宫里住了五天都没有哭过、回到家却偷偷哭了的小东西,跨过了辰王府的门槛。所有人跟在了后面。
晚膳是五天内辰王府最热闹的一顿。老刘使出浑身解数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蟹黄豆腐、酱烧茄子、鸡汤、桂花糕、枣泥酥饼、鸡蛋羹。鸡蛋羹是专门给云果果蒸的,滴了香油撒了葱花,嫩得能照见人影。
云果果坐在她的高脚椅上,面前摆着她专属的小碗小碟。五天了,她的位置一直空着没有人坐,今天终于坐满了。
她拿起筷子给每个人都夹了菜,给凤玉瑶夹了一块蟹黄豆腐。
“凉亲次,宫里滴豆腐米有窝们家滴嫩。”
给墨文玦夹了一块红烧肉。
“父王次,宫里滴红烧肉米有窝们家滴香。”
给墨时砚夹了一块鱼肉。
“大锅锅次,窝五天米有给泥夹菜鸟啦。”
给墨灵月夹了一块茄子。
“月姐姐次,宫里滴茄子系蒸滴,窝们家系烧滴,窝们家滴好次。”
给墨景浩夹了一块鸡肉。
“三锅锅次,窝五天米有跟泥组成捣蛋二银组啦,明天窝们去开发宋爷爷滴胡几咧。”
墨景浩听到这话,差点把饭喷出来。
宋伯站在旁边布菜,手里的筷子抖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云果果接下来给他也夹了一块桂花糕。
“宋爷爷也次,泥滴胡几系窝们滴重点开发滴项目腻。”
宋伯接过桂花糕放进嘴里。
膳厅里热气腾腾,筷子碰碗的声音、云果果奶声奶气说话的声音、墨景浩跟她斗嘴的声音、墨灵月轻轻笑的声音,混在一起。
墨文玦坐在主位上,碗里堆满了云果果夹的菜,他一口一口全部吃完了。
夜里,凤仪院。
云果果穿着月白色的寝衣,整个人香喷喷的,蜷在凤玉瑶怀里像一只刚洗完澡的小猫。
“凉亲,肥家真好。”
“宫里也系家,皇伯伯对窝也好,景毅锅锅对窝好,福公公也对窝好。但系——”
她把脸往凤玉瑶怀里拱了拱。
“宫里米有凉亲滴味道腻,也米有父王滴味道腻,米有锅锅们和姐姐滴味道。也没米有青音姐姐他们和小橘滴味道咧。”
凤玉瑶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
“窝五天米有闻到介些味道啦,今天一回来,全部都闻到啦。窝滴鼻几都忙叭过来啦。”
凤玉瑶笑了。
“慢慢闻,还有一辈子时间慢慢做。”
云果果满意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呼吸均匀了。她的手还攥着凤玉瑶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墨文玦的书房里。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公文摊开着,半天也没翻开一页,墨时砚站在他对面。
“父王,果果在宫里的这五天,赵崇明一次都没有上过折子。周大人说,赵崇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三天,出来以后把所有关于果果的卷宗全部烧了,烧了整整的一盆。”
墨文玦抬起了眼皮。
“周大人还说,赵崇明今天去了一趟户部,把之前扣下的辰王府用度银子全部批了,还多批了一笔,说是——‘补给四小姐的’。”
墨文玦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墨时砚退出去了,墨文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养神,他想起今天傍晚在御书房门口看见的那一幕——
墨文瑾坐在御案后面,云果果窝在他膝盖上,他的手放在她背上,放得很稳。
他想起云果果在轿子里说的那句话——“天几也要次饭。”
他想起她给每个人夹菜,给每个人开花,给每个人的心里嵌星星。
他睁开眼睛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锦盒打开,金牡丹还在里面,花瓣依旧温热的。跟第一天开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窗外,靠近御书房方向的石缝里,又多开了一朵果果花,花瓣边缘的金光一明一暗地亮着,跟墨文瑾御案上那十三朵挤在花瓶里的光芒,隔着半座京城轻轻呼应着。
同一时刻,皇宫的御书房里,
墨文瑾坐在御案后面,心里想着的是傍晚云果果临走的时候,从轿窗里探出脑袋喊的一句话。
“皇伯伯!窝明天给泥带一个新滴发瓶!窝们辰王府有好多好多发瓶咧!”
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的花瓣。
福公公轻手轻脚走进来。
“陛下,大殿下求见。”
墨景毅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碗每天不变金黄色的小米粥,上面浮着油光,撒着枸杞和桂圆。
“父皇,果果临走的时候又跟我说了一遍——让我盯着您吃早膳,盯着您喝粥,她说,天几也要次饭滴。”
墨文瑾接过粥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景毅。”
“儿臣在。”
“明天早膳,备三副碗筷,果果也会来。”
墨景毅嘴角弯了弯。
“是。”
他退出御书房的时候,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
墨文瑾把整碗粥喝完放下了碗,他低头看了看御案角落——那里压着一碟桂花糕,是云果果今天带来的,用油纸包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她不认识字,是让墨景毅代笔的——“皇伯伯次,加鸟蜂蜜滴腻。”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是甜的,双倍蜂蜜的那种甜。
明天,她还会来,她会带着新花瓶,带着老刘新蒸的桂花糕,带着“窝肥家啦,但系窝还系要来陪皇伯伯次早膳”的心。
圣旨到辰王府的时候,云果果正在花园里给宋伯编六股辫子,宋伯坐在廊下的躺椅上,脑袋歪着,嘴巴微张着,他已经睡着了。
云果果蹲在他的面前,小手托着他的胡子,墨景浩蹲在旁边递着红绳子,六股辫可比五股辫难编多了,两个人的手指头不太够用,编了拆拆了编,反反复复好多次。
“三锅锅,介一股要从下面绕过去滴腻。”
“不对,从上面绕。”
“从下面!”
“从上面!”
“叭对,系下面!”
“从上面才对。”
“哼!三锅锅笨蛋。”
“……你才是笨蛋!”
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的,宋伯的胡子被地云果果的小手拽得一颤一颤的。
他昨晚巡夜巡到三更天,这会儿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睡得死沉死沉的,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胡子,正在经历从五股到六股的重大升级。
就在云果果和墨景浩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
“圣旨到——”
福公公的声音从大门口传了进来,又尖又长,像一根针扎进午后的空气里。
云果果吓得手一抖,刚编好的那一股辨子散了,墨景浩的红绳也掉在了地上。
宋伯猛地睁开眼睛,下巴上的胡子还保持着半编不编的状态,左边三股右边三股中间一团乱。可他也顾不上胡子了,从躺椅上弹起来就往正厅跑。
辰王府正厅里,墨文玦已经跪下了。凤玉瑶跪在他旁边,墨时砚、墨灵月、墨景浩依次跪在后面。
云果果被青音抱着跪在最末尾,她不太懂“圣旨”是什么,但看大家都跪了,她也乖乖跪好,两只小手撑着地面,屁股撅得老高。
福公公站在正厅中央,手里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