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驶出大傻车行几十米,陈九歌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
他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目光扫过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车行招牌,眉头微蹙。
不对。
这事太顺了。
大傻的反应也太“懂事”了,懂事得不像一个在西贡这种三不管地带混了十几年的车贩子。
陈九歌脑中快速闪过几个画面,大傻认出他时的“恍然大悟”,
递钱递钥匙的“诚恳热情”,还有那句“支持香江警察”的漂亮话。
一切都合乎情理,但就是因为太合乎情理,反而透着一股刻意。
廉政公署。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陈九歌的思维。
他想起林雷蒙的警告,“四大探长的时代结束了,廉政公署盯着”。
如果大傻今天这一幕是演的,如果他偷偷录了像,把“警察持枪威胁、强买车还倒拿钱”的画面交给廉署……
陈九歌眼神一冷,猛打方向盘。
黑色丰田在狭窄的乡道上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掉头往回驶去。
车行棚子里,大傻正哼着小曲,一点没有为损失钱财而伤心。
“砰!”
车门被粗暴推开的声音吓得大傻手一抖,手中的茶水抖落一地。
他抬头,看到陈九歌去而复返,脸色平静得可怕。
“陈、陈sir?”大傻挤出笑容,
“是不是车子有什么问题?我给您换一辆更好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陈九歌从后腰掏出了一把黑星手枪,不是刚才那把警用点三八,是真正的黑市手枪,枪身黝黑,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大傻对枪械有些了解,一眼就认出这是内地流出来的“大黑星”,威力比警用点三八大得多。
更让他胆寒的是,陈九歌掏枪的动作自然得像从口袋里掏烟,枪口抬起时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对准了他的眉心。
“大傻哥,”陈九歌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棚子里却清晰得吓人,
“刚才忘了问——你这儿,有没有偷偷录像。”
大傻的腿开始发软。
他看着眼前那双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眼睛,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他以为自己在演一场“结交警队新星”的戏,但对方根本没打算按他的剧本走。
“没、没有!绝对没有!”大傻声音发颤,双手举过头顶,
“陈sir,我就是想交个朋友,没别的意思!我对天发誓!”
陈九歌盯着他看了几秒,观气术悄然运转。
大傻头顶的气息是浑浊的灰白色,其中混杂着大量的恐惧和一丝侥幸,
但没有“阴谋得逞”的那种暗红色,他确实在害怕,不像是在撒谎。
“真的?”
“真的真的!”大傻拼命点头,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陈sir,我大傻在西贡混了十几年,靠的就是眼力!”
“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我分得清!您是警队之星,我巴结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搞您?”
陈九歌缓缓放下枪,但没收回,只是让枪口垂向地面。
这个姿态更微妙,既表示暂时相信,也保留随时翻脸的权力。
“你倒是聪明。”陈九歌走到棚子里的破沙发旁坐下,把黑星放在手边的木箱上,
“不像想象中那么傻。”
大傻松了口气,但不敢完全放松,躬着身子站在原地:“陈sir过奖了,混口饭吃,不敢不聪明。”
陈九歌打量着大傻。
这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长相凶恶,身材魁梧,看起来就是个不像好人的车贩子。
但刚才那番应对,恐惧却不慌乱,求饶却不卑贱,还能迅速表明立场,说明这人确实不简单。
也许……可以一用。
“大傻哥,”陈九歌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在西贡混了这么多年,就没想过出去闯闯?”
大傻一愣,不明白陈九歌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想过,但难啊。”
“西贡这地方穷,没什么大社团争,我才能立足。”
“旺角、油麻地那些好地方,早被和联胜、洪兴、东星分完了,我这种小角色进去,骨头都不剩。”
“要是我给你个场子呢?”陈九歌说。
大傻眼睛瞪大了。
“旺角,霞姐夜总会,听说过吧?”陈九歌慢条斯理地说,
“场子我罩着,但缺人手看场。你带几十个小弟过去,场子每月收益的一成归你。干不干?”
大傻的呼吸急促起来。
霞姐夜总会!他当然听说过!
旺角最红的场子之一,以前四大探长时代就是销金窟,现在虽然不如从前,但每月流水少说一两百万!
一成就是二三十万!比他在这鸟不拉屎的西贡倒腾几个月二手车赚得还多!
“干!我干!”大傻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但马上又想到什么,谨慎地问,
“不过陈sir……场子原来的看场呢?我这么带人过去,会不会……”
“原来的看场?”陈九歌笑了,
“场子原来没有看场的,洪泰太子头马帅超,想要看场,已经被我毙了。”
大傻倒吸一口凉气,内心惊恐不已,大佬做事要不要这么疯!
他听说过昨晚旺角的枪击案,但没想到是陈九歌干的,更没想到打死的竟然是洪泰太子的头马!
这位陈sir,比他想象的还要狠!
“我明白了!”大傻用力点头,
“陈sir放心,我今天就挑人,明天就带人过去!保证把场子看得牢牢的!”
“不急。”陈九歌摆摆手,
“先派二三十个可靠的过去,要能打、听话的。”
“过几天我再给你找个猛人带队,到时候一起负责安保。”
“猛人?”大傻眼睛一亮,突然想起什么,
“陈sir,说起猛人,我倒是知道一个,地下拳场最近出了个新晋的狠角色,叫高岗,”
“内地来的练家子,听说一身俊功夫,打遍九龙新界无敌手!您要是能收服他,绝对是一大助力!”
高岗?
陈九歌尘封的记忆被触动了。
好像看过的电影里,是有这么个人……内地来的武术高手,在地下拳场打黑拳,性格耿直,功夫扎实。
现在大傻都能提起,说明这人确实有两下子。
“他在哪打拳?”
“观塘那边的地下拳场,每周三、六晚上有比赛。”大傻说,
“高岗最近很红,听说已经十连胜了,好多社团想招揽他,但他好像只认钱,谁给钱多给谁打。”
陈九歌看了看手表。今天正好周三,晚上就有比赛。
元朗找偷渡猛人需要等到深夜,那种偷渡客聚集地,白天去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既然如此……
“晚上,带我去看拳。”陈九歌站起身,收起黑星,
“现在,先把霞姐夜总会的地址给你。记住,派去的人要低调,暂时只听霞姐的安排。”
“等我找到带队的人,再重新安排。”
“明白!明白!”大傻连连点头,掏出纸笔。
陈九歌报出地址,看着大傻认真记下,忽然又问:“那个高岗……喜欢什么?”
大傻想了想:“听拳场的人说,他好像一直在攒钱,想要和同来的京剧团一个女演员留在香江。”
“另外……这人挺实在,不打假拳,也不欺负弱小的对手,在拳场里口碑还不错。”
想留在香江?不打假拳?不欺负弱小?
陈九歌嘴角微扬。
这样的人,有需求,会更好收服。
“行了,你去安排吧。”陈九歌转身走向车子,“今天下午六点,我来接你。”
“是!陈sir慢走!”
大傻躬着身子,目送黑色丰田驶出车行,汇入远处的车流。
直到车子彻底消失,他才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长长吐出一口气。
“妈的……”他低声喃喃,脸上却露出兴奋的笑容,
“这次……好像抱上真大腿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钞票和报纸,转身走进棚子,开始琢磨该派哪些小弟去旺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