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广告投放的余温还没退，星辰收音机上市以来的第一起知识产权争议就找上了门。
消息是旺角那家电器行的老板娘在电话里告诉方洁瑛的。那天下午画室里只有方洁瑛一个人，细妹和阿杰都在学校上课，她正蹲在地上把孩子们画好的新画稿按日期分类归档。传达室福伯把电话转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系电器行老板娘，听语气唔似催货”。
老板娘姓邝，在旺角经营电器行好多年了，从创世纪第一批收音机摆上她柜台起就一直在卖。她平时打电话来不是核对落日橙和天蓝的出货比例，就是催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到，声音又响又脆，隔着话筒都能听见她店里收音机播放赛马广播的背景音。今天她的声音却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怕被隔壁听见的事。
“阿瑛，我前日点货嗰阵见到隔篱嗰间日资代理铺上咗批新机，喇叭罩有镂花嘅。一眼扫过去我以为你哋出咗新色，行近睇真啲——唔系你哋?。”
方洁瑛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拿起笔。老板娘说那批收音机的外壳颜色和创世纪的有些接近，花纹乍看像紫荆花，但开瓣的角度和收口的弧线被改过了，花瓣数量也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只觉得那个比例看起来很眼熟。挂掉电话前方洁瑛请老板娘帮她留一台别卖出去，她让人过去取。
阿明刚好推着小推车从仓库方向过来，车上码着刚从注塑车间拉过来的新一批橙色外壳。方洁瑛叫住他，让他去一趟旺角那家日资代理铺，把那台收音机买回来。她掏出零钱给阿明，又嘱咐他不要穿创世纪的工服去——他今天刚好穿的是自己的旧衬衫。
阿明把收音机买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他把机子从纸袋里掏出来放在实验台上，纸袋上印着那家日资代理行的标志。方洁瑛在同一张防静电桌垫上摆上了星辰St-101现产样机，两台机子并排放在光线最正的灯箱底下。阿强从实验台另一边过来，方洁瑛拿起炭笔，开始逐瓣比对。
她从紫荆花图案最外侧的花瓣画起。创世纪的外壳上每一片花瓣边缘都有一条完整的渐开线弧——从瓣基到瓣尖，曲率平滑递减，这是她当年在刘师傅模具排气槽测试板上一遍一遍描过的。那条弧线不是随手画的，是用游标卡尺逐点测量喇叭罩播音孔的分布之后，按照孔与孔之间的间距反推出的最优曲线。花瓣绕开播音孔而不能堵住出音面积，紧贴喇叭罩边缘又不能让塑料壁厚太薄导致注塑缩水。每一个转折点都是在模具排气槽的毛细管分布图上反复推算出来的。
手边的山寨机上，花纹被改成六片瓣，比创世纪多了一片，花朵的弧线被拉直，转角处有明显的锐角。但播放孔与花纹之间的配合关系几乎完全一样——花瓣从哪个位置绕过第一圈播音孔、从哪个位置收进第二圈播音孔的边缘、花萼处那根绕过最内侧小孔后轻轻上挑的弧线——被复制得分毫不差，只是挑了相反的方向，像有人把同一张底片翻了一面重印。她在比对稿上把这些重叠的配合点逐一圈出来，左半张纸画创世纪的紫荆花，右半张纸画山寨货的花纹，每一处吻合都用红色炭笔在旁边标了编号，圈到最后一个点时炭笔停了一下。他们可以改花瓣数量，改不了花瓣怎么绕过喇叭孔。这个绕过去的弧度是我们绕着刘师傅模具排气槽一寸一寸推算出来的。她把炭笔别在比对稿边上。就算他们再画五十片花瓣，这圈孔的位置还是得按我们的结构走——除非他们把喇叭罩也整个重做，但重做喇叭罩就等于重新设计一台收音机。
阿强已经把那台山寨机的后盖拆开了。他用镊子顺着电路板铜箔的走线方向滑过去，边指边比划，说信号输入端和本振回路的铜箔布线被换了一种绕法——山寨厂显然研究过星辰的电路图，故意把走线换了个方向来规避侵权。中周的磁芯也不是创世纪自主烧结的铁氧体材料，特性曲线差很多，q值不在一个数量级上。但骨架的定位槽和引脚间距与他自己早期试制阶段的故障品完全一致，连绕线的层间绝缘手法——那只线圈绕到第三十七圈的送线角度变化——都和他当初在实验台前一卷一卷摸索出来的手势如出一辙。
他把后盖翻过来看了看注塑口的毛刺，又把拆下来的中周放在他那台老示波器探头底下扫了一遍。打出来的波形曲线全是可疑的寄生毛刺，看得他眉头越皱越紧。他盯着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沉默了一阵，转过来对李家港说了一句话，语气不像平时讨论技术问题时那么平。这个漏磁指标值，刚好卡在当初第一批自绕中周里被合兴隆退回来的残次品上限。他说完把探头拔下来放在桌上。
楚梦瑶接到电话时正在公关办公室里整理地铁广告后续的媒体反馈。她放下骨瓷咖啡杯直接下到车间，在两台并排的收音机前站了很久，拿起方洁瑛那张画满红色炭笔圈号的比对稿逐圈核实。然后又拿起山寨机掂了掂外壳，翻过来看了看注塑口的毛刺——那毛刺又粗又急，一看就是省掉了修边工序。
比对稿上被圈出好几处重叠的细节，每一处都用箭头标注了配合关系和结构走向。她把稿纸放在实验台上，拿起方洁瑛放在旁边的炭笔，在纸背画了一幅逻辑草图——山寨厂给花纹加了一片花瓣，把上翘的花蕊改成下弯，把铜箔走线绕了一个反方向，就是为了在法律上制造模糊地带。香港版权法对实用艺术品的保护意识有回旋余地，外观设计专利的侵权认定取决于法官的自由裁量。一旦法官裁定这几种差异构成明显区别，侵权不成立，这个判例就会成为所有山寨厂公开抄袭的路线图。她说不要告，至少现在不要告。不是软弱——是现在手里只有香港本地外观设计专利和一堆原始测试记录，还没有把核心技术参数和可测绘的外壳特征全部写进不同司法辖区的专利保护网。一旦主动提起诉讼而法院裁定不构成侵权，那个判例就会反过来变成所有仿冒者的法律参照。她放下炭笔。
李家港把山寨机翻到背面，看着后盖上那个粗劣的注塑口和歪歪扭扭印着的不知名品牌缩写，把它放回纸盒里。“这台留给你存档。”他推给楚梦瑶。楚梦瑶在盒盖上写下比对日期和结论，把这起未起诉的侵权案例单独收进她正在逐步扩建的品牌保护档案——那本从入职起就一页一页增补的黑色档案册。她把盒子压在最上面，想了想又拿下来，用笔在盒底加了一行字——“老行尊的塑胶玩具厂被低价收购时，山寨玩具已经在市面上卖了两年。”
阿强把那枚从山寨机里拆出来的中周放在实验台上，和创世纪自研的中周并排对比。一颗是磁芯材质不对的低劣品，q值低得连收音机短波波段的边缘都锁不住。一颗是他过去无数次失败绕出来的八十九——从第两百三十一次试验成功那天起，这枚变压器一直放在实验台正中央。他绕着两颗中周转了小半圈，把那枚劣质品锁进抽屉最里面。方洁瑛把那张画了红色圈号的比对稿从桌角收回来，小心叠好放进口袋——稿纸上炭笔的笔锋起笔轻收笔稳，圈出盗用细节时却压得特别重，有两三个地方几乎把纸戳穿。楚梦瑶抱起纸盒走向二楼公关办公室，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方洁瑛在她背后轻声说了一句话——那朵花他们抄不走。楚梦瑶没有回头，踩着楼梯继续往上走——她知道方洁瑛说的不是花瓣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