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两天,山路封了,季清漪回不了镇上,在招待所里待了两天。
这两天里,她没闲着。
她把去年药材基地的所有数据都调出来,做了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用不同颜色的笔在图纸上标注了每一块地的土壤ph值、有机质含量、水分保持率、去年的产量和质量等级。
图纸被她标得像一幅抽象画,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和符号。
第三天,雪停了,山路被推土机推开了。
季清漪拿着那份报告,去了村委会。
会议室里,沈秋岚、韩野——韩野是前几天又来的,说是要跟进第二期的技术方案——周凡、温小曼、老孙头都到了。
季清漪把报告投影在墙上,开始讲。
她的声音很清亮,逻辑很清晰,每一个数据都张口就来,每一个结论都有证据支撑。
沈秋岚听得很认真,不停地在本子上记笔记。
韩野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带着一种半是欣赏半是挑剔的表情。
温小曼坐在角落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季清漪,目光里全是崇拜。
周凡坐在温小曼旁边,也在听,但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站在投影仪旁边的季清漪。
季清漪没注意到这些,继续讲她的报告。
“基于去年的数据和今年的土壤检测结果,我建议第二期项目做三个调整。第一,藿香的种植面积从计划的五十亩缩减到三十亩。不是藿香不好,是劳动力跟不上。藿香的田间管理太费人工,村里能投入的劳动力有限,盲目扩大面积只会降低品质。第二,新增三十亩黄精。黄精是多年生药材,虽然周期长,但管理成本低,可以在劳动力紧张的时候腾出手来做别的事。第三——”
她点了一下鼠标,屏幕切换到一张人员分工表,“赵翠花,我建议让她担任合作社的常务副理事长。她的组织能力和商业头脑都非常出色,去年合作社的销售渠道有一半是她想办法拓的。这样的人不用起来,是资源的浪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韩野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沈秋岚先开口了:“季老师,你的建议我都同意。但第三点,合作社的人事安排,需要征求社员意见。”
“当然,”季清漪推了推眼镜,“我只是从技术和管理效率的角度提出建议。最终决定权在社员。”
老孙头在旁边连连点头:“这个季老师,比去年的韩老师还厉害。韩老师去年讲技术,我听不太懂,但季老师讲的,我全听明白了。”
韩野在旁边笑了一下:“季老师是我的师姐——大学时候就比我厉害,现在还是。不过,劳动力评估、人员分工这些,已经超出技术范畴了。”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语气里有种暗暗的意味——季清漪的手伸得太长了。
季清漪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透过镜片,有一种冷静的、不可动摇的光芒:
“项目的成功,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韩老师,你去年做的技术方案很专业,但执行率只有百分之七十。那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卡在哪里?不是技术,是人力。不考虑人力的方案,再专业也是纸上谈兵。”
这句话一针见血,连周凡都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声。
韩野的脸色这下是真变了,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散会后,韩野走到周凡旁边,压低声音:“周大夫,晚上我请你吃饭。”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有种暗暗的较劲。
周凡看着他:“韩老师,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韩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大夫,你有本事,我承认。但我还是要说一句——你对秋岚,配不上她。你是村医,她是扶贫干部,你们的路不一样。”
周凡靠在墙上,两手插兜,语气平静:“韩老师,你请我吃饭,就为了说这个?”
韩野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我劝你,离季清漪也远点。她不是你这种人能碰的。”
周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韩野急了。急的不是沈秋岚,是季清漪。
他怕周凡把季清漪也“抢”了,所以急得连风度都不要了。
傍晚的时候,周凡去了季清漪的房间。
房间门半开着,季清漪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资料,手里端着茶杯,正在看什么。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V领毛衣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头发还是那头的齐耳波波头,但状态似乎放松了些。
“周大夫?”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有事吗?”
周凡走进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季老师,今天在会上,你让赵翠花当副理事长的事,谢了。”
“不用谢。我不是在帮你,也不是在帮她。我是从效率角度出发的。”
“我知道。”
季清漪低下头,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地转着圈。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周大夫,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一个医大毕业的,为什么愿意在村里待三年?”
周凡想了想,说:“习惯了。习惯这里的人,这里的节奏,这里的生活。”
季清漪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透过镜片,有一种认真的探究:
“不对。你不是习惯了这里,你是喜欢这种掌控感。在城里,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被领导管,被制度管,被患者家属管。但在这里,你是村里最有威信的人之一,你说的话比村干部还管用。你享受这种感觉。”
周凡的心跳慢了一拍。
这个女人,看人太准了。
季清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心,我不是在指责你。享受掌控感没什么不好。我只是好奇,你的边界在哪里。”
“什么边界?”
“你已经控制了村里的人、村里的资源、村里的舆论,下一步呢?”
周凡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灯光下交汇,停了几秒。
季清漪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继续喝她的茶,但端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一些。
周凡注意到,她杯子里装的是茶,但不是普通的茶——茶汤颜色深红,有一种特殊的香气,像是加了什么药材。
“这是?”
季清漪抬起头:“我自己配的药茶。”她说着,拿起茶壶,给他也倒了一杯,“黄芪、枸杞、红枣、当归,比例是四比二比二比一,对调理气血有好处。你天天在村里跑,喝这个好。”
周凡端起杯子,尝了一口。
入口微苦,回味是甘的,带着药材特有的那种醇厚的香气,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很舒服。
“好喝。”他说。
季清漪笑了——是那种被认可了专业能力之后释然的笑。
她站起来,又给他倒了一杯,弯腰的时候,浅灰色V领毛衣的领口坠了坠,周凡的目光刚好落进去。
她的皮肤很白,浅灰色棉质内衣兜着两团不算太大但形状很漂亮的肉,挤出了一道不深不浅的沟。
她的锁骨很漂亮,像两道弯弯的月牙,皮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
周凡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季清漪直起身,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端起自己的杯子又喝了一口。
喝完这杯茶,已经快十点了,周凡站起来告辞。
季清漪送他到门口,站在门框里,浅灰色的V领毛衣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眼镜后面的目光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周大夫,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什么问题?”
她往前走了半步,离他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些:“你下一步,想要什么?”
周凡低下头,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
她身上有一种很淡的药香味,混在茶香里,混在她身体本身的味道里,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
“季老师,你问得太多了。”周凡说。
季清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退后一步,推了推眼镜,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职业病。搞研究的,就喜欢刨根问底。晚安,周大夫。”
她把门关上了。
周凡站在走廊里,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把刚才看到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弯腰倒茶时微微敞开的领口,两团不算太大但形状很好的白肉,弯弯的锁骨。
季清漪跟沈秋岚是一个类型,但比沈秋岚更深。沈秋岚是冷,季清漪是静,静水深流的静。
但这种静底下,藏着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