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漪来柳沟村的第五天,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没有继续走访,也没有去后山看药材地,而是一大早拎着一个医药箱,敲开了村卫生室的门。
“周大夫,我想借你的卫生室用一上午。”她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长款羽绒服,戴着无框眼镜,手里拎着医药箱,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做什么?”周凡问。
“义诊。”季清漪推了推眼镜,“我把村民去年的体检报告都翻了一遍,发现很多人有高血压、高血糖的问题,但没当回事。我跟你说过,药材种得再好,人病了,项目也搞不长。所以我想,趁现在还没到农忙,给大家做一次免费的血糖血压检测。”
周凡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这个女人,心思细密得可怕。才来五天,连村里人的体检报告都翻过了。
“行。”周凡侧身让她进来。
季清漪脱了羽绒服,挂在门后,里面穿着一件乳白色的高领毛衣,很薄,很贴身,把身体的曲线勾勒得清清楚楚——肩膀不宽,腰很细,胸脯不算太大但很挺翘,把毛衣撑出了饱满的弧度。
她在诊桌后面坐下来,打开医药箱,把血压计、血糖仪、采血针、酒精棉球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样东西都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像是在布置一个实验室。
“周大夫,麻烦你帮我把村里有高血压、高血糖史的老人叫来。”她说。
周凡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乳白色的毛衣很薄,薄到能隐约看到里面内衣的轮廓——是浅灰色的,不是蕾丝,是那种简约的棉质内衣,肩带细细的,勒在肩膀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季老师以前做过义诊?”他问。
“在省城的时候,每年都会带队去周边的农村做义诊。”季清漪头也没回,继续摆放器材,“我是学药用植物栽培的,但基础医学的东西也没丢。测个血糖血压、做个简单的心肺听诊,还是可以的。”
周凡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叫人了。
一上午来了二十多个老人,大部分是高血压患者。
季清漪一个一个地给他们量血压、测血糖、做记录。
她的手法很轻柔,但很准确,套袖带、充气、放气、读数,一气呵成。
采血的时候,她会在扎针之前轻轻按摩老人的手指,让血液流通,然后飞快地用采血针刺一下,挤出米粒大的一滴血,用试纸测完,用棉球按住针眼。
每一个步骤,她都做得很耐心,很温柔。跟老人们说话的时候,她会微微弯下腰,把声音放软,把语速放慢。
周凡在旁边看着,心里对这个女人的评价在不断地调整。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赵翠花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短款羽绒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的低领打底衫。
她坐在诊床边上,把胳膊伸出来,让季清漪量血压。
“赵姐,你的血压有点偏高,收缩压一百四十五,舒张压九十五。”季清漪看着血压计的读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平时有没有头晕、心慌的症状?”
“偶尔,”赵翠花撇了撇嘴,“主要是被气的。我那个死鬼男人,腿好了也不老实,天天跟人打牌,小卖部也不管,我一个人忙前忙后的,血压能不高吗。”
季清漪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说:“赵姐,饮食上要注意少盐少油,多吃蔬菜水果。我给你开一盒降压药,一天一片,饭后吃。”
她从医药箱里拿出一盒药,递给赵翠花。
赵翠花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季清漪,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和比较——上次韩野来的时候,她也是这个眼神。
但这次,她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季老师,你一个大学教授,来我们这穷山沟里,图啥呢?”赵翠花问,很直接。
季清漪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赵姐,我不是大学教授,我是省农大的副教授。来柳沟村,是因为我研究的方向就是药用植物栽培,这里有一个很好的实践基地。而且,我也不觉得柳沟村是穷山沟。这里的土壤、气候、人,都很好。”
赵翠花被她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拍季清漪的手:“季老师,你这话说得我心里舒坦。行,以后在村里有什么需要,找姐。姐别的本事没有,小卖部里的东西,管够。”
季清漪笑了,点了点头。
赵翠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周凡使了个眼色。那眼色的意思是——这个女人,不简单。
周凡微微点了点头。
中午休息的时候,季清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乳白色的高领毛衣被撑起来,胸前的弧度更加饱满圆润了。她伸懒腰的动作很舒展,两条手臂举过头顶,腰身拉长了,毛衣的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露出一小截白得发光的腰身。
那是周凡第一次看到她的皮肤。
不是那种城里女人娇生惯养的苍白,而是一种健康的、有光泽的白,像景德镇的白瓷,细腻、温润、带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那一小截腰身很细,肚脐的位置微微凹陷,往下是牛仔裤包裹着的臀部,圆润饱满,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
周凡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季清漪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放下手臂,转过身来,刚好对上了他的目光。她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但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推了推眼镜,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周大夫,下午继续。还有十几个老人没测。”
下午的义诊进行到三点多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
村里的王老汉来测血糖,季清漪给他采血的时候,老汉的手忽然抖了一下,采血针扎偏了,扎进了季清漪自己的手指上。
“哎呀!”老汉慌了,“季老师,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王大爷,不疼。”季清漪把手指缩回去,抽了一张酒精棉球按住伤口,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周凡注意到,她的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周凡走过去:“季老师,我来吧。”
季清漪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
周凡坐下来,继续给王老汉测血糖。
季清漪站在他身后,按着自己受伤的手指,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手法也很熟练,而且跟她的轻柔不同,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男性的果断和力量感,采血的时候,采血针“啪”的一声弹出来,扎得又快又准,老人还没反应过来,血就出来了。
测完血糖,王老汉走了。季清漪重新坐下来,继续给下一个老人测血压。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季老师,手没事吧?”周凡问,头也没回,继续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
“没事。”季清漪说,声音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但尾音有一点发飘。
周凡转过头,看着她。
季清漪正低着头,用酒精棉球擦着手指上的伤口。
她的手指很长,很白,指尖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点,渗出一小滴血珠,在酒精棉球上洇开,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擦伤口的时候,睫毛微微颤抖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疼,又像是在忍着别的什么。
周凡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创可贴,撕开包装,伸出手:“手给我。”
季清漪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手伸过来。
周凡握住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很凉,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着,像一只受伤的小鸟。他把创可贴小心翼翼地缠在她指尖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包裹一件易碎的瓷器。
季清漪低着头,全程没有说话,但周凡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在他的手上。不是在看伤口,是在看他的手——修长有力的手指,干净整洁的指甲,拿着创可贴的时候稳得像在做手术。
“好了。”周凡松开她的手。
季清漪把手缩回去,看了看手指上的创可贴,紧绷的唇角不自觉地松动了一丝弧度:“谢谢。”
周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给下一个老人测血压。
季清漪重新拿起血压计,继续工作。
但接下来这段时间里,她说了三个“周大夫”,不是叫他有事,而是在跟老人们解释血压数据的时候,不自觉地提了三次——“周大夫刚才量的那个血压值是正常的”、“这个血糖值,让周大夫帮你看看”、“周大夫,你觉得这个药量需要调整吗?”
周凡注意到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个女人的心理防线,比他想象的要脆弱得多。
傍晚,义诊结束了。
季清漪把医药箱收拾好,穿回白色的羽绒服,站在卫生室门口,看着外面漫天的大雪,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雪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山路不好走,季老师今晚别回去了,在村里住下吧。”周凡说。
季清漪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透过镜片,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说:“那就麻烦周大夫了。”
周凡带着她往招待所走。
温小曼已经让人把房间收拾好了,暖气烧得旺旺的,床上铺着厚厚的被褥,窗户上贴着窗花,是去年过年时贴的,已经褪了色,但还看得出喜庆的模样。
“季老师,条件简陋,你将就一下。”温小曼说。
季清漪把医药箱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温小曼,目光里有一种认真的温柔:“不简陋。比我读博士时候出野外住的地方好多了。”
温小曼笑了,说了句“那季老师早点休息”就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季清漪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雪花很大,纷纷扬扬的,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里,把整个村子都笼在了一层厚厚的白纱里。
她脱了羽绒服,挂在门后,然后坐在床边,脱下脚上的短靴。她的脚很小,穿着一双浅灰色的棉袜,脚踝纤细,小腿的线条柔和流畅。
她把袜子也脱了,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水泥的,铺了一层地毯,但还是凉。她踮着脚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今天的工作日志。
写了没几行,手指上的创可贴蹭到了键盘,她停下来,看着指尖上那个浅粉色的创可贴,上面印着一朵小花,是周凡贴上去的。
她的手指在创可贴上摩挲了两下,然后继续打字。但打字的速度慢了下来,每敲几个字,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瞟向手指上的创可贴,停一下,再移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