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柳沟村的药材开始收获了。
最早成熟的是板蓝根。
后山的坡地上，板蓝根的叶子开始变黄，根部已经长到了拇指粗细，沉甸甸地扎在土里。
沈秋岚请来了省里的药材收购商，现场看了样品，当场就签了收购合同，价格比年初预计的还高出百分之十。
村民们沸腾了。
第一茬板蓝根挖出来的那天，整个后山热闹得像过年。
男人们挥着锄头在前面挖，女人们跟在后面捡，孩子们在地头上跑来跑去，老人们在树荫下看着，脸上全是笑。
周凡也在地里，帮李秀娥挖板蓝根。
李秀娥家的板蓝根长得最好，根部又粗又长，切开之后断面雪白，药香味浓郁，收购商看了连连点头，说这批货能达到一等品的标准。
“周大夫！”李秀娥蹲在地上，把一棵板蓝根从土里拔出来，举到他面前，脸上全是笑，“你看这棵，多大！”
周凡接过来看了看，确实好，根部有拇指粗细，二十多厘米长，须根少，断面白，是一等品无疑。
“好。”他说。
李秀娥笑得更甜了，把板蓝根小心翼翼地放进筐里，继续挖下一棵。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张圆脸照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里全是光——是那种劳动之后看到收获的、满足的光。
赵翠花也在地里，她家没种药材，但她是来帮忙的，说是“村里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穿着一件花衬衫和一条黑色的紧身裤，头上包着一条花头巾，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周大夫！”她老远就喊，手里举着一棵板蓝根，扭着屁股走过来，“你看姐挖的这棵，比秀娥那棵还大！”
李秀娥在旁边听见了，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挖。
周凡接过赵翠花手里的板蓝根看了看：“嗯，不错。”
赵翠花被他夸了，笑得更欢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周大夫，晚上来姐家吃饭，姐炖了鸡。”
周凡看了李秀娥一眼。
李秀娥蹲在地上，背对着他，挖板蓝根的动作比刚才用力了一些，锄头落下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赵姐，今晚有事，改天吧。”周凡说。
赵翠花撇了撇嘴，目光在李秀娥后背上扫了一下，声音里带着酸味儿：“行行行，你忙你的。”她扭着屁股走了，花衬衫在秋风里飘着，紧身裤裹着的臀部一扭一扭的。
李秀娥抬起头，看着赵翠花走远的背影，嘴巴抿了抿，然后低下头，继续挖板蓝根。
“秀娥。”周凡叫她。
她抬起头。
“今晚我去你家吃饭。”周凡说。
李秀娥的眼睛亮了，嘴角翘起来，笑了，那笑容里有欢喜，有满足，有一种赢了什么似的小得意。
“好。”她说，声音轻轻的。
温小曼从旁边跑过来，手里拿着本子和笔，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
“周大夫！沈科长让你去一趟，说是有重要的事！”
周凡跟着她走到地头上。沈秋岚正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面前摊着一张图纸，韩野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正在讨论着什么。
“周大夫，你过来看看这个。”沈秋岚抬起头，冲他招了招手。
周凡走过去，蹲下来。图纸上画的是后山的地形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好几块区域。
“韩老师刚才提了一个建议，”沈秋岚指着图纸上的一块区域，“后山西边这片山坡，面积大概有五十亩，目前是荒地。韩老师建议，明年把这五十亩也开出来，全部种上藿香。”
韩野在旁边补充道：“藿香的市场需求量很大，价格也稳定。而且柳沟村的土壤和气候特别适合藿香生长，野生藿香的有效成分含量远超国家标准。如果能把这五十亩全部种上藿香，柳沟村就能成为全省最大的藿香种植基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专业，很有说服力，但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沈秋岚，眼神里有种暗暗的期待——期待她的认可，期待她的赞同。
沈秋岚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周凡：“周大夫，你觉得呢？”
周凡看着图纸，想了想：
“五十亩不是小数目，涉及到的农户多，协调难度大。而且藿香的田间管理比黄芩和柴胡复杂，对劳动力的要求更高。技术上是可行的，但组织上需要下很大功夫。”
韩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了，笑了一下：
“周大夫说得对，组织协调确实是个挑战。不过只要秋岚牵头，应该没问题。秋岚的组织能力，我是知道的。”
他说“秋岚”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亲近，像是在宣示什么。
周凡没接话，看着沈秋岚。
沈秋岚的目光在周凡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说：
“周大夫的顾虑有道理。这样吧，韩老师，你先做一个详细的技术方案，包括用工量、时间节点、风险防控。周大夫，你帮我摸一下底，看看有多少农户愿意参与。等这两方面的情况都清楚了，咱们再做决定。”
她的回答很周全，既肯定了韩野的建议，也采纳了周凡的意见，不偏不倚，但周凡注意到，她说“周大夫”的时候，语气比说“韩老师”的时候多了一点温度。
韩野也注意到了。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行，我这就去做方案。”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沈秋岚，目光里有一种不甘心的、恳求的东西：
“秋岚，晚上我请你吃饭吧，咱们顺便讨论一下方案的细节。”
沈秋岚犹豫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往周凡的方向瞟了一眼。
还没等她开口，周凡已经抬起头，直视着韩野，语气很平静，却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韩老师，方案的细节明天工作时间再讨论也不迟。秋岚今晚有安排了，跟我。”
这话一出来，空气骤然静了一瞬。
温小曼在旁边睁大了眼睛，嘴巴动了动，没敢出声。
沈秋岚的身体微微一僵，侧过头看向周凡，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那诧异就被一种难以掩饰的光亮盖住了。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韩野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周凡，又看向沈秋岚，想从她脸上找到哪怕一丝否认的痕迹。
可沈秋岚没有看他，她低着头，重新把目光落回到图纸上，耳根处却悄悄泛起了一层薄红。
“周大夫，”韩野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压不住的愠怒，“我在跟秋岚说话，你替她回答，不太合适吧？”
周凡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和他平视，目光淡淡的，语气却更笃定了：
“秋岚的事就是我的事。韩老师，你有技术方面的问题，我们随时可以在会上讨论。但吃饭这种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韩野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好……好。”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脚步比刚才重得多，踩在地上的枯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踩碎似的。
沈秋岚蹲在原地，握着笔的手指节发白，半天没动。
温小曼极有眼色地往后退了几步，跑去帮村民记数了。
周凡重新蹲下来，两个人离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
“你刚才……”沈秋岚开口，声音有点发虚，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怎么就直接替我做主了？”
“我替你回了，你不高兴？”周凡看着她。
沈秋岚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睛里有嗔怪，更有藏不住的欢喜和烫意：“我没说不高兴。”
“那你今晚有没有空？”周凡问。
“你不是都替我安排好了？”沈秋岚轻轻哼了一声，耳根更红了。
周凡伸出手，把落在她肩膀上的一片枯叶拿掉。
指尖划过她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沈秋岚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
她低着头，看着图纸，笔尖在纸上轻轻地颤动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周凡，你刚才那样说，就不怕我真生你的气？”
“你不会。”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周凡看着她，目光很深：“因为你刚才没有否认。”
沈秋岚咬住了下唇，那一瞬间，她所有的镇定和干练全碎了，只剩下一个被看穿了心事的女人，红着脸，慌乱又甜蜜。
“今晚我请你吃饭。”周凡说，像是把刚才当众宣布的事，又郑重地对她一个人说了一遍。
沈秋岚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翘起来，但很快又压下去了，假装很淡定地点了点头：“行。不过得你做饭，我不会。”
周凡笑了一下：“好。”
傍晚，周凡没有去李秀娥家。
他给李秀娥发了条微信：“今晚有事，改天去。”
李秀娥回了一个字：“好。”就一个字，但那个“好”里面有很多东西——有失落，有理解，有习惯，有一种认命的、不求回报的温柔。
周凡把手机揣回兜里，去了村委会。
沈秋岚住在村委会二楼的一间客房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易的衣柜。
桌上放着一摞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好。
周凡在电饭锅里煮了米饭，又用电磁炉炒了两个菜——西红柿炒鸡蛋和青椒肉丝。
沈秋岚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你还会做饭？”她问。
“一个人在村里，不会做饭早就饿死了。”周凡说着，把青椒肉丝盛出来，装进盘子里。
沈秋岚接过盘子，放到桌上，摆好碗筷。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开始吃饭。
沈秋岚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尝了尝，眼睛亮了：“好吃！”
“嗯。”周凡低头吃饭。
沈秋岚又夹了一筷子，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周凡问。
“我在想，”沈秋岚放下筷子，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认真的、温柔的东西，“如果以后我找的男人，能像你这样，又会看病，又懂药材，又会做饭，还敢当众把我抢过来，该多好。”
周凡看着她。
沈秋岚被他看得脸红了，低下头，端起碗继续吃饭，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就是随便说说。”
吃完饭，周凡帮着洗了碗。
沈秋岚站在他旁边，用干布把碗擦干，一个一个放进碗柜里。
两个人站在狭小的灶房里，肩膀碰着肩膀，谁也没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温馨的气氛，像一对老夫老妻。
洗完碗，两个人走到阳台上。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东边的山尖上，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
沈秋岚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两只手撑着栏杆，仰头看着月亮。
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月光下飘着。
“周凡，”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知道吗，我来柳沟村之前，从来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你。”
周凡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月亮。
“我本来想，做完这个项目就回县里，继续过我的日子。”沈秋岚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张白净的脸照得柔和极了，眼睛里有光，“但现在，我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回去了。”
周凡看着她。
沈秋岚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轻轻的：
“我知道你有别的女人。我不是瞎子，我看得出来。赵翠花看你的眼神，李秀娥看你的眼神，还有那个省城来的秦总看你的眼神。”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坦然的、不加掩饰的真实：“但我不在乎。”
周凡的心动了一下。
“我不在乎你有多少女人，”沈秋岚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她的胸口几乎贴上了他的胸口，“我在乎的是，你心里有没有我。”
周凡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沈秋岚的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腰，身体在微微发抖。
“有。”周凡说。
就一个字。
沈秋岚的眼泪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胸口上。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眼泪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珍珠。
“周凡，”她的声音发颤，“吻我。”
周凡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不是那种试探的、克制的吻，是热烈的、主动的、带着压抑之后爆发的吻。
沈秋岚的舌头热烈地迎了上来，缠住了他的舌头，搅动着，吮吸着，像一团被压了很久的火，忽然找到了出口，烧得又猛又烈。
周凡把她抱起来，走进了房间。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床上，照在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身体上。
绿萝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着，像是在为今晚的这场迟来的缠绵跳一支安静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