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郡城,郡守府。
韩柏从正门入时,天刚过午。
门房老仆见他独身而归,面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怔然,随即躬身引他穿过前院。
院中几株老槐落了大半叶子,枝干光秃秃的,像几把倒插的扫帚。
廊下悬着三盏长明灵灯,灯焰极小,在午后的天光里几乎辨不出亮色。
韩柏走在青石板上,脚步比往日轻了几分。
他一路从青韦坊赶回,遁光催得极紧,连途中歇脚都省了。
此刻周身法力尚存三分虚浮,他顾不得调息,径直奔着内堂去了。
内堂中,韩郡守正盘坐于蒲团之上。
他面前搁着一只铜炉,炉中燃着极淡的安神香,青烟袅袅上升,在梁间散成一片薄雾。
他手中捏着一枚玉简,神识探入其中,看得极慢。
韩柏进堂时,他未抬头,只将玉简搁下,端起案上茶盏抿了一口。
“我叫你唤陈云前来。
为何仅你一人独回?”
韩柏垂立半晌,未立刻答话。
韩郡守睁开眼,目光落在他面上。
“你此去不过十日便回返了。
便是驾风往返,从平阳郡城到青韦坊,来回也要五六日。
中间还要在坊中盘桓,还要寻人问话。
你这般急着回来,倒是与你的性子不符。”
韩柏的腰弯得更低了些。
他心中清楚,家主这番话听着平淡,实则句句试探。
他跟随韩郡守多年,知晓这位家主面上虽不显山露水,心中却极重城府。
韩柏自己是长老,平日里在族中尚有几分体面。
可在韩郡守面前,他从来不敢有半分懈怠。
“回禀家主。
属下到青韦坊时,陈云正在碧云谷中大摆喜宴。
他纳了第七房妾室,谷中张灯结彩,四姓皆往。
属下未贸然入谷,只在坊中等了一日……”
他将与陈云交谈的过程简要地说了一遍。
陈云借口事繁,并没有答应前往。
韩郡守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事繁。”
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意味。
“他倒是会挑时候。
我请他,他正纳妾。
纳的还是第七房。”
韩柏垂着头,未接话。
韩郡守将茶盏搁下,手指在膝上轻轻一叩。
“你方才说,你在坊中候了一日,陈云才遣人来问。
这一日里,你都做了什么?”
韩柏停了一息。
“属下在坊中走动了一番。
去了镇守府,见了韩崇的旧仆。
又去坊市口转了一圈,听了几桩传言。
还去青水河岸边看了看。
韩崇出事的地方,河底有一片水至今还结着薄冰。
那渊蛟留下的气息尚未散尽,属下在岸边站了半日,确认那道气息确为癸水一脉无疑。”
韩郡守点了点头。
“韩崇的尸首,你看过了?”
“看过了。
左肩到右胯一道爪痕,深可见骨。
寒渊符碎在河底,碎片属下也捞了几片。
符上阵纹尚存,确实用过。
韩崇死前挣扎了一番,到底修为差着一个小境界,未能撑过去。”
韩郡守停了片刻。
“韩崇此人,修为虽不济,做事倒还算牢靠。
他丧命青水河,是他自己贪心。
此事到此为止。
顾家那边,你让人去敲打过了?”
“已经安排人去办了。
顾长庚失踪,顾家几位长老出面接了话。
说是愿将青水河沿岸的三百亩灵田让给韩崇一脉。
另外再补上一笔灵石,算作赔罪。”
韩郡守嗯了一声。
“顾家倒也识趣。”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韩柏面上。
“你方才回话时,话未说完。”
韩柏的脊背微微一僵。
“家主明鉴。”
“说吧。
你急着回来,不单因为陈云未至。
你还查到了什么?”
韩柏半晌未开口。
他弯着腰,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却在不自觉地微微收拢。
他心中翻涌不定。
他在坊中那一日,确实查到了些东西。
那些东西让他心中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可他不敢贸然说出来。
他怕说错了,反而惹家主不快。
可家主已经问到跟前了。
他咬了咬牙,将心中所余尽数说了出来。
“家主。
属下此番前往青韦坊,除了探查韩崇之死与陈家动向外,还做了一桩事。
属下以灵识暗中观陈云周身气息。
属下虽修为不济,可那情魔引乃是景国秘法所制,施于人身,必有一缕极淡的魔气缠绕识海深处。
属下修习韩家秘术多年,对此气感应最为灵敏。
可陈云周身,属下却感应不到丝毫气息。”
韩郡守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下来。
“你感应不到?”
“是。
属下以三道灵识借助法器暗中探过。
三道灵识皆如泥牛入海,探不出深浅。
属下本以为是他修为精深,灵识浑厚,故而难以窥探。
可后来属下又探了陈兴远。
那人身上同样不见情魔引的气息。”
韩郡守的眉头拧了起来。
“韩崇给陈云下过情魔引。
又给陈兴远下过。
两个人都无气息。
此事讲不通。”
“属下也觉此事讲不通。
韩崇此人做事向来谨慎,情魔引一旦施下,便如附骨之蛆,缠于人心。
即便修为高深之人,想要拔除此物,也需知晓景国秘法的原理与解法。
否则贸然拔除,只会引其反噬,将人逼疯。
属下本以为陈云年前娶了第六房小妾,半年后又娶第七房,比之他那儿子陈兴远的十余房妾室虽有所不及,但到底也算耽于其中,当是受了情魔引的影响。
可如今看,却全然另一回事。”
他停了停。
“属下在坊中还听得一段传言。”
韩郡守未接话,只看着他。
韩柏继续道:“南疆三州赏云州内,百余年前那处被散元会所占据的云隐洞天,如今此番出世。
由于九渊真人闭关不出,散元会未放出过多力量在彼处固守,导致其洞天所产被一位乙木修士摘了桃子。
那人修成了中品仙基,传闻以一敌九,在九位筑基修士的围攻之下脱身而去。
属下听闻,那九人之中有不少筑基后期的好手,也布下了大阵,可到底未能拦住他。”
韩郡守挑了挑眉。
“你的意思是,陈云便是那乙木修士?”
韩柏弯着腰,语气中多了几分飘忽。
“属下不敢断言。
可陈云与那位修士一样,修的都是乙木一脉。
而且此人自半年前离开平阳郡城之后,便下落不明。
属下先前本以为,他是因为韩崇勾结三姓,招来贺云对其动手。
他当是有一些底蕴,躲过了贺云的追杀,但必定也受了重伤,为了不引起族人及碧水门中两位儿子的关注,才选择在外潜藏。
可如今看,或许又有一些不同了。”
韩郡守停了片刻。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茶汤微凉,入口绵柔中带着一丝涩意。
他将茶盏搁下,目光落在韩柏面上。
那张素来持重的面容上,此刻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笑意中带着几分讥诮,几分荒唐。
“你的意思是,陈云以二寸九分灵窍,以二品中阶玄藤缚龙气,成功突破到了中品仙基?”
韩柏垂着头,未答话。
韩郡守摇了摇头。
“韩长老,你当真是所虑极深啊。”
他面上无波,可那声“韩长老”叫得比平时重了几分。
韩柏心头一紧,连忙跪下。
“家主恕罪。
属下只是将预想的情形禀报,并无他意。”
韩郡守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起来吧。”
韩柏站起身来,垂手立在原处,后背已渗出一层薄汗。
韩郡守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即便他能解情魔引,也不算怪事。
陈云背后也有靠山。
你可知道,碧水门清明峰中那位陆清薇,已然得了筑基丹。
她本身虽只服用三品下阶灵气,可追求的是凡品筑基。
此番筑基,非常顺利。
此人身怀清明峰传承,又是一位炼丹师,当精通药道。
昔年曾改进了一味基础丹药,获得宗门表彰,得了个副主事的职位。
若是陈云向她求助,而她又已至筑基,想要解决情魔引,也办得到。”
韩柏心头一松。
他方才只顾着往最坏处想,竟忘了陈云背后还有碧水门清明峰的关系。
陆清薇是清明峰的内门弟子,陈兴承又是梅长老的亲传。
若陈云当真向陆清薇求助,以清明峰的手段,拔除一枚情魔引,算不得难事。
他弯下腰去。
“家主明鉴。
是属下思虑过甚。”
韩郡守摆了摆手。
“你未擅自邀他前来,此事做得对。
毕竟他周身若不见情魔引的气息,那便说明韩崇对他施下情魔引的事已然败露。
我这时再邀他前来,反倒不妥。
不过,”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韩柏面上。
“你往后还是多放些心思在自家平阳郡身上。
南疆三郡那般的消息,少打听。
那般的边陲之地,若非出了一位紫府后期的九渊散人,哪里会有什么人关注。”
韩柏躬身应下。
韩郡守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灵柳低垂,渠中灵鲤摆尾。
他望着那片水光,半晌未开口。
“如今陈家已然制不住。
方家又抢在我打算动陈家之前,先与我不对付,给了其两份二品下阶本命灵气。
他方家到底是押宝押太多了,以为自己的弟子分散在碧水门十三峰中的多处山峰,自以为保险。
可却是不知道,这般分散投机,永远也得不到真正的信任。
况且我动陈家,得利的又不仅仅是我韩家一家。”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韩柏面上。
“既这般,你再与他一份二品中阶壬水正气吧。”
韩柏一怔。
二品中品壬水正气。
此物价值至少四百枚灵石,放在坊市上便是极重的人情。
他先前送出的那几条青韦坊小灵脉,所能够开垦出来的林地不到五亩,每年产生的灵石不过寥寥数枚。
加起来也比不上一百枚灵石。
如今家主竟要送出一份二品中品正气。
这份礼,比先前那几条小灵脉加起来还要重上数倍。
他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声。
家主到底还是家主。
面上虽对陈云不以为然,可真到了要交好的时候,出手便是这般分量。
“属下明白。”
韩郡守点了点头,重新坐回蒲团。
“去吧。
陈家那边,不必再盯着了。
但也得留神。
他两个儿子在碧水门中,日后成就怕是难以限量。
你传我的话,往后对陈家,以交好为主。
莫要无端生事。”
韩柏躬身一礼,转身退下。
静室中只剩韩郡守一人。
他闭上眼,调匀气息。
茶盏搁在膝边,茶汤已凉透。
他心中翻涌着方才韩柏那番话。
陈云此人,灵窍二寸九分,佃农出身,年近六十,竟能走到今日这一步。
若说他背后无些门道,韩郡守不信。
可若说他便是那位南疆的乙木筑基修士,韩郡守更不信。
二品中阶正气冲击中品仙基,那需要何等的悟性与根基。
他韩某服用三品正气,也不过勉强凝出下品仙基。
一个灵窍二寸九分之人,凭什么?
除非有紫府元晶还有九炁同时助力。
可紫府元晶那等东西,便是碧水门中,也只有中品以上仙基的嫡传弟子才有资格服用。
陈云一个外门散修,从哪里去寻?
更不用说九炁了。
韩郡守摇了摇头,将那些念头逐出识海。
院外,韩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灵柳低垂,灵鲤摆尾,水声潺潺。
平阳郡城的天,还是这般平静。
……
碧云谷,东北角。
这座院落比林青婉所居的那处还要偏些,隐在一片桑林之后。
院墙以青砖垒就,墙头覆着碧色瓦当,檐下挂着一串铜铃,风过时叮叮作响。
院中无甚装饰,一株老桑树,一方石桌,几把竹椅。
桑树是前些年从主院那棵青霜桑上剪枝扦插的,如今已长得齐檐高,枝叶浓密,将大半个院子罩在绿荫里。
屋中陈设简素,却不寒酸。
一榻一几,两把椅子,墙角搁着一只旧木箱。
木箱未锁,箱盖半开,里头叠着几件素白衣裙,料子寻常,针脚却细密。
榻上被褥亦是素色,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那张榻极大,比寻常单人榻宽出近一倍,横着睡三个人也不觉挤。
榻上铺着一层厚褥,褥面是靛蓝细布,边角处磨出了毛边。
想来是韩家送来的陪嫁之物,算不得贵重,胜在实用。
此刻榻上横陈着三道人影。
韩素、韩绮、韩绫。
三姐妹生得相像,身量也相仿。
韩素肩窄腰细,锁骨深陷,颈子修长,如一杆青竹。
韩绮比姐姐略圆润些,腰窝处多了两分软肉,躺下时小腹微微起伏。
韩绫最小,身形尚未全然长开,胸口那两团柔软比两位姐姐小了一圈,腰却更细,一双腿又直又长,脚踝处细得可怜。
三人各占一处,睡姿各异。
韩素仰面朝天,双手搁在身侧,眉头微蹙,像是在梦中也在警醒着什么。
韩绮侧身朝里,一只手搭在韩素腰上,呼吸绵长。
韩绫趴在榻上,半边脸埋在枕中,一只脚从被褥下探出来,脚尖无意识地轻轻蜷动。
窗外桑叶沙沙作响,夜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火苗轻轻一晃。
三姐妹睡得正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