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之后,陈云犹觉战意未消。
他如今筑基之身,仙基坐镇气海,周身经脉早已被噬骨冥洗炼过一遍。
此番与林青婉双修,与从前同何月、苏灵等人截然不同。
何月修武道,法力刚猛,双修时需以力破力,各取所需。
苏灵、苏禾修木德温和一脉,法力绵软,双修时如水润沙,彼此渗透。
林青婉不同。她修乙木一脉,与他同源同德。
两条溪流汇入同一道河床。
天然契合。
更妙的是,她不过炼气中期,灵识尚浅,法力运转的每一丝轨迹都瞒不过他。
他只需一缕灵识探入,便能将她经脉中的法力导向摸得清清楚楚。
何处该缓,何处该急,何处可引,何处可蓄,全在他一念之间。
林青婉起初还能咬牙撑着。
她到底是散修出身,十余年风里来雨里去,性子比寻常女子硬朗几分。
她试着咬唇抵拒,双手按在他肩头,指尖发力,想将他推开半寸。
可陈云只将法力一收一放,她便觉得周身经脉酸软难当,连抬手的力气都散了。
她伏在榻上,肩背微微发颤,。
她心中又羞又恼,可那股被彻底掌握的感觉,偏偏让她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颤栗。
她咬着下唇,不肯出声,偏过头去,拿后脑勺对着他。
陈云低头看她。
她像一头被按住后颈的幼兽,爪子还在刨,尾巴还在扫,可脊背已经弓起来了。
他心里不急着驯服她,只是觉得有趣。
一个在苍云州穷山恶水里独自刨食十几年的女子,落到他掌心里,还想拿后脑勺对着他。
他不动声色,只将法力又加深了些。
林青婉闷哼一声,手指攥紧了榻上锦缎,终究没能忍住,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陈云全然主导着这一切。
法力、肉身、气息,三者交织,契合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他甚至能感知到林青婉经脉中那些因早年服用杂气而留下的暗伤。
暗伤藏在经脉内壁,如锈迹覆在铜器之上。他试着以噬骨冥的吞噬之性探入,将那锈迹一点一点剥离。
痛楚让林青婉身弓起,可她咬紧了下唇,一声不吭。
他以乙木生机弥合。
如此往复,林青婉的经脉竟比从前宽了三分。
云雨过半,林青婉再也撑不住,两腿一软,身子沉沉伏在榻上。
她到底只是炼气中期,与陈云筑基之躯差距太大。
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微微颤着软了下来,伏在榻上,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陈云低头看去。她面颊绯红,额角满是细汗,眼角一行清泪缓缓淌下,沾湿了枕上锦缎。
她已沉沉睡去,呼吸绵长,周身法力自行运转,温润如春水初生。
陈云靠在榻头,细细感知着归元玺传来的变化。
林青婉所修功法之中,符箓一道颇有根基,灵植之术也学过不少,另有几门辨认方位、辨别石山的秘术。
那些秘术品阶不高,却胜在实用。
陈云逐一翻看。
符箓,她自幼便学画符,从最简单的开息疾术到炼气中期的数种攻伐符箓,画过的符纸不下千张。
灵植,她以《碧萝缠丝诀》的藤蔓之法培育灵植,对数十种灵草的习性了如指掌。
辨识灵物,她在南疆三州游历时练就了一双利眼,能凭灵气波动判断灵材的品阶与真伪。
除此之外,还有几门秘术。
一门是辨方向之法,以乙木灵气感知地脉走势,在荒野之中从不迷路。
一门是辨石山之法,能感知山体中灵脉的走向与矿藏的位置。
还有一门极偏门的术法,唤作“听风”,以乙木法力附着于草木之上,借草木之耳听方圆数里的动静。
这些术法都不算高明,却极为实用。
以他筑基之身,这些术法自然用不上。
可日后传给子嗣,倒是不错的辅助。
可真正让他心中点头的,是归元玺传来的一道信息。
自己的灵窍,又涨了一分。
他闭目运转灵识,借着枕边一枚灵石细细感应。
一分之差,在修行路上本无太大分别。
可那一分之中,蕴藏的是归元玺拓印之力对根骨的微调,日久天长,未必不能积少成多。
他收回灵识,心中点头。
林青婉此女,灵窍四寸八分,却身怀二品功法、四品残篇、符箓灵植之术、辨物秘法。
她一路从苍云州走到赏云州,靠的绝不只是运气。
她有心性,有手段,也有几分运气。
这样的人,收作妾室,倒也不算辱没。
陈云低头看了林青婉一眼。
她睡得极沉,眉心那道因杂气损伤而留下的浅纹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的青碧色光晕。
那是噬骨冥的仙基气息,在她经脉中留下了痕迹。
他收回目光,心中那点战意渐渐平复。
……
次日清晨。
院中雾气极浓。
此谷在碧云谷北侧,原是早年为子嗣修建的一处别院,因背阴少日照,谷中终年清凉,灵草生长缓慢,便被搁置了几年。
直到林青婉入门,仓促之间来不及新修院落,便将这处旧院拾掇出来,暂作她的居所。
院中一株老梅,枝干虬曲,叶色深碧。
廊下挂着两盏灵灯,灯光透过薄雾,照得院中石阶湿漉漉的。
谷口两壁的碧色苔痕在晨光里泛着润泽的光。
溪涧水声潺潺,几只灵雀落在桑树枝头,啄着晨露。
林青婉睁开眼时,天光已从窗格间透了进来。
她躺在榻上,身上覆着一件月白薄衾。
昨日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已不见了,换成了一件冰蓝色绸缎小衣,袖口绣着细密的碧萝纹,领口缀着两枚青玉扣。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只觉周身经脉中那股法力运转比从前顺畅了许多。
昨日与陈云双修之后,她原本停留在炼气中拓的境界,竟向着大拓迈进了坚实一步。
经脉中的法力比从前厚实了近两成,运转之间隐隐有了奔涌之势。
她心中估算,若是自己苦修,至少需要半月方能走出这一步。
可如今只一夜工夫。
她坐起身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那道因常年握剑而磨出的薄茧还在,可皮肤比从前莹润了几分。
她心中一时酸涩,一时羞涩,又有一丝掩不住的喜意。
这修为来得太快,快得让她有些不踏实。
可她转念一想,自己立了誓命,这辈子已是陈云的人。
他既愿意给她,她便受着。
只是那点散修的自尊,让她在被窝里悄悄攥了攥拳头。
“夫人醒了。”
一道嗓音从门外传来。
两个年轻女子推门而入。
当先一人约莫十七八岁,穿一件石青色比甲,面容白净,眉眼弯弯。
她身后那女子年纪相仿,穿一件藕荷色短襦,手里捧着一只铜盆,盆中盛着温热的灵泉水。
当先那女子走到榻前,屈膝一礼。
“奴婢陈杏,奉家主之命来服侍夫人。这是奴婢的妹妹陈桃。”
林青婉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陈杏替她绞了帕子擦脸,陈桃便从衣柜中取出一套衣裳。
那衣裳是一件冰蓝底子的法袍,料子是青灵纱掺了碧萝丝织成的,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银线暗纹。
法袍内衬着一层薄薄的暖玉衬里,穿上之后周身暖融融的,比昨日那件粗布道袍不知舒服了多少。
陈杏又取来一条银白丝绦,绦上挂着一枚翠色玉坠,替她系在腰间。
林青婉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一时有些恍惚。
那镜中人面庞清秀,眉眼间那股倔强被一层温润光泽盖住,竟有几分不像她。
“夫人。”
陈杏一边替她整理衣摆,一边低声道。
“家主说了,夫人这处院落只是暂住。谷中正在为夫人修建新院,就在主殿西侧,与婉夫人那处隔着一道花墙。等新院落成了,再迁过去。”
林青婉嗯了一声。
她不太习惯有人这般服侍。
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已是陈云的妾室,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熟悉。
陈杏陈桃是陈云派来的,说是服侍,也是让她尽快熟悉谷中事务。
她若拒了,反倒显得生分。
不如顺着,也好从她们口中多打听些消息。
她走到窗边,朝外望去。
院墙之外,隔着几重院落,隐约可见一处工地。
几座木架撑着未完工的屋脊,十几个仆役正在搬运青砖灰瓦。
那处正在修建的院落,便是她日后的居所。
陈云纳她入门不过一日,便已着人动工,显然是早有安排。
院落骨架已搭好,几个工匠正往上垒青砖。
檐角初具雏形,飞翘的弧度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鸟。
院中已栽下两株青霜桑苗,枝干细细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望着那处工地,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落寞。
从苍云州的穷乡僻壤,到赏云州的紫府洞天,再到青韦坊的碧云谷。
她这一路走了十几年,如今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
可这落脚的地方,到底是别人的。
她立了誓命,从此便是陈云的人。
南疆三州那些坊市、那些旧友、那些她曾经走过无数遍的山道,恐怕此生都很难再回去了。
她攥着窗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杏。”她开口。
“奴婢在。”
“家主平日都在何处理事?”
陈杏一边替她抚平衣摆,一边答道。
“家主平日多在正院书房。若有外客来访,便在正堂会客。今日一早,韩家的长老便来了,如今正在正堂与家主说话呢。”
林青婉心中一动。
“韩家?”
陈杏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一丝掩不住的骄傲。
“韩家是平阳郡城的筑基仙族,族中有筑基修士坐镇。
昨日夫人进门时,韩家也遣人送了贺礼。不过昨日夫人办喜宴,家主吩咐了,一概不请外客。青韦坊中的人也不敢贸然打扰。
可今日一早,韩家长老便亲自登门,想来是有大事要与家主商议。
这般急切,还不是要给咱们陈家主面子?”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
“夫人不知,奴婢与妹妹虽是陈家族人,可祖上三代之前便已出了五服。按辈分算,家主是奴婢的祖辈。可到底是一脉血亲,比外人总要亲近些。”
林青婉听罢,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她心思玲珑,自然听得出陈杏话中那点小心思。
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修,灵窍不高,在谷中做些洒扫服侍的活计,想借着她这位新夫人往上攀一攀。
她并不在意。
她如今初来乍到,身边正缺人。
陈杏既然想亲近,便让她亲近,左右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她心中又暗想,陈家起势不过十余年,竟能让筑基仙族的长老亲自登门拜见。
陈云此人在青韦坊中的根基,比她预想的更深。
她又想自己立下的道誓命。
她日后若有背叛之行,誓命便会发作。
可若不起背叛之心,一切限制就都不存在。
她如今只有这一处安身之所。
只有这一人可依靠。
心中一时有些落寞。
……
正堂之中,陈云与韩柏相对而坐。
堂中只设两席。
陈云居左,韩柏居右。
两人面前各搁一盏灵茶,茶汤澄碧。
韩柏一件簇新的灰蓝道袍,袍角烫得平平整整,腰间系着一条素白丝绦。
他面上那副在灵堂中的阴沉之色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
他身后跟着那位中年管事,管事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紧闭,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偏厅之中,韩素、韩绮、韩绫三姐妹正坐着喝茶。
三人今日都换了一身新衣,韩素是一件月白窄袖衫,韩绮是一件淡青短襦,韩绫是一件藕荷长裙。
三张相似的面容搁在一处,便如三枝并蒂莲花,各自端丽。
偏厅门外有两个仆役守着,不让人随意进出。
可那偏厅与正堂只隔着一道屏风,正堂中的话音,她们听得清清楚楚。
陈云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韩柏此番登门,他本就有所预料。
方家当年在他初起势时便已释放善意,韩家听闻兴松夺得四品正气之后态度有所转变,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他没想到韩柏一开口,便将来意说得这般明白。
韩柏将紫檀木匣搁在桌上,掀开匣盖。
匣中整整齐齐排着十二枚灵石,每一枚都泛着温润的青碧色光泽,灵气充盈。
灵石下方压着一只薄薄的信封。
韩柏将信封抽出,推到陈云面前。
“陈家主。韩崇坐镇青韦坊期间,贪图灵材,以致身陨。他玩忽职守,致使青水河航运受阻,灵田灌溉不及,散修生计也出了问题。桩桩件件,都是韩家管教不严之过。韩郡守听闻陈家主回坊之后,便命老夫备了这份薄礼,以作补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云面上。
“韩崇此人,族中本寄予厚望。
他灵窍放在旁支之中已算上乘。
韩郡守念其是本地出身,熟悉郡中风土,才破例让他任职。
谁知他到了青韦坊之后,便生了异心。
暗植私产,甚至背着族中做下那等事来。老夫也是近日才查清。
此等行径,韩家断不能容。”
陈云面色不动,只伸手将信封拆开。
信上写的是韩崇一脉在青韦坊周边的几处小灵脉的交接事宜。
那几处灵脉本是韩崇私下置办的私产,如今尽数划到陈云名下。
加上匣中那十二枚灵石与小灵脉,这份赔礼对于陈家这等练气仙族来说不可谓不重。
陈云看了他一眼。
他心中清楚。
韩家今日派韩柏来赔礼,表面上是为韩崇的过失道歉,实则是来试探。
试探韩崇之死,试探他陈云到底知道多少。
韩崇给兴远下情魔引的事,韩家不可能不知。
可韩柏方才那番话,把一切都推到了韩崇身上,说是他背着族中做的。
这便是要陈云自己掂量,接不接这个台阶。
陈云佯作不知,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韩长老言重了。韩崇已死,此事便揭过去了。”
韩柏见他不再追问,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悄无声息地运转法诀催动袖中的一枚金色珠子。
那珠子不过拇指大小,通体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光,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辛金阵纹。
一道无形光丝自珠子中游出,在堂中盘旋了一圈,朝陈云方向探去。
那无形光丝探到他身前三尺时便停住了。
光丝在虚空中转了几圈,像是感知不到任何东西,渐渐暗淡下去,最终缩回珠子之中。
韩柏面色骤变。
他握着珠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枚珠子是韩家秘传的法器,专解情魔引之毒,一般的练气修士无法察觉。
韩崇当年在韩家修行时,曾以此珠炼过情魔引的引子。
若陈云体内有情魔引残余,珠子必会生出感应。
可方才那光丝探了一圈,什么也没探到。
陈云体内干干净净。
韩柏心中翻涌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