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南州腹地,碧水门。
十三座主峰拔地而起,如十三根擎天巨柱,撑起望南七郡的天穹。
峰峦之间云海翻涌,灵光隐隐,偶有遁光掠过,皆是筑基以上的修士在御空而行。
山门处九重护山大阵层层叠叠,阵纹如虹,横贯天际,将方圆数百里的灵气尽数锁在门中。
这便是陈国四大紫府宗门之一的底蕴。
立派千余年,辖下七郡之地,四位紫府老祖坐镇,十三峰峰主皆是筑基中的好手。
十三峰各有传承。
主峰望南峰居中,其余十二峰环列四周,各有气象。
青灵峰紫气氤氲,清虚峰翠色如染,赤炼峰云雾缭绕。
这四座山峰皆有紫府真人坐镇,弟子私下唤作四主峰。
其余各峰也各有专精。
青珠峰在十三峰中排名在末。
峰上既无紫府真人坐镇,也无什么了不得的传承功法。
峰主不过筑基中期,在门中说话也没什么分量。
可这青珠峰上有一桩好处,是其余十二峰都比不了的。
峰上遍植灵果树,从山脚到山腰,层层叠叠的灵桃、灵杏、灵李、灵枣,一年四季都有果子挂枝。
青珠峰的酿酒技艺更是望南州一绝。
以灵果入酒,以壬水法力催发,酿出的灵酒入口甘冽,酒劲绵长,饮后能滋养经脉、安定神魂。
门中筑基以上的长老,十有八九都托青珠峰酿过酒。
便是四位紫府老祖,偶尔也会差人来取几坛。
靠着这手酿酒的本事,青珠峰在门中倒也无人轻慢。
可也只此而已了。
酿酒酿得再好,到底不是修行正途。
青珠峰的弟子,修为进境大多平平。
峰中已有二十余年未出过一位筑基修士了。
秦昭便是青珠峰这一辈弟子中,最有希望的一个。
此刻青珠峰后山,一座洞府之外,七八个弟子聚在一处石坪上。
众人都仰头望着洞府上方那片天穹。
那片天穹此刻不太正常。
青珠峰上方的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缓缓转动,将方圆数里的壬水灵气尽数牵引过来,朝洞府方向汇聚。
灵气浓稠得近乎化液,在洞口凝成一层淡蓝色的光幕。
光幕之上有水波流转,波纹由内向外一圈圈荡开,每一圈都比前一圈更急。
“三月有余了。”
一个穿灰蓝道袍的年轻弟子低声道。
他叫周彦,是青珠峰这一辈中入门最晚的,不过十八岁,胎息六层修为,面皮白净,性子有些跳脱。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弟子接口道:“筑基百日关,三月已是常事。
秦师兄此番动静不小,怕是想要冲击下品仙基。”
这弟子名唤许诚,二十五六岁年纪,炼气初期修为。
他说话时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周彦转头看他:“许师兄,你说秦师兄能成吗?”
许诚没有立刻答话。
他望着那片翻涌的灵气漩涡,沉默了片刻。
“秦师兄服的是三品下阶本命灵气。
三品下阶,放在外头已是极好的东西。
可要冲击下品仙基,三品下阶还是差了些火候。
当年宗门大比,他名次不高,只得了这道三品下阶灵气。
这些年他靠宗门功勋又换了一枚筑基丹,勉强凑齐了突破之资。
可到底底蕴薄了些。”
周彦听了,面上露出几分不忿。
“许师兄此言差矣。
当年孟轲,不也是以三品下阶本命灵气成功凝聚了下品仙基么?
这世间之事,哪里有什么定数。”
许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轻蔑。
“孟轲?
你可知孟轲的祖父是谁?”
“孟长老啊。”
“孟玄清。
青灵峰长老,筑基后期修士,在门中经营了百余年。
孟轲灵窍不过五寸多,天资并不出众。
若非有孟玄清这位祖父在,他怎么可能三月便直入内门?
若非提前得了风声,他怎么可能在平阳郡边陲盘踞多年,抢到首战之功?
那一战之后,他得了多少机缘?
筑基丹、灵材、功法,样样不缺。
他成就下品仙基,孟玄清长老在背后出了多少力,外人哪里知晓。”
许诚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
“秦师兄呢。
他在门中做了那么多年执事,功劳苦劳都有。
可回到峰中,连一枚筑基丹都只能勉强凑齐。
宗门功勋换了多少年,才换到一枚筑基丹。
孟轲在平阳郡边陲待了几年,便什么都有了。
这世道,说到底,背景深厚才是真。”
周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
众人沉默下去。
洞府中的灵气波动愈发剧烈,整座青珠峰都在微微震颤。
灵果树上的果子簌簌落下,在地上滚了几圈。
忽然,洞府中传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那轰鸣声如江河决堤,又如春雷自地底滚过。
一道暗蓝色的水幕自洞府中冲天而起,水幕之上有暗流翻涌,层层叠叠,将整座洞府笼罩其中。
那是壬水一脉的气象。
秦昭修的正是碧水门嫡传的壬水功法,一身法力浑厚沉凝,最善蓄势。
水幕越升越高,暗流越涌越急。
众人屏住呼吸。
周彦攥紧了拳头。
许诚眉头紧锁。
另一位年长弟子面色发白。
“成了。”
不知是谁低低说了一声。
那水幕之中,一道仙基意象正缓缓凝聚。
暗蓝色的水幕之上,暗流开始收束,化作一道极深的漩涡。
漩涡之中隐约可见一道更为凝实的暗蓝色轮廓,那是下品仙基的雏形。
可就在那道轮廓即将凝实之际,水幕忽然剧烈颤抖。
暗流开始紊乱,漩涡开始崩散。
那道暗蓝色的仙基轮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寸寸碎裂。
水幕轰然崩塌,漫天水雾洒落,将整座洞府前浇得一片湿漉。
灵果树上的果子被水雾打落了一地,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泥。
洞府中传出秦昭一声低沉的闷哼,随即归于沉寂。
石坪上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有人低低叹了口气。
“没成。”
周彦攥紧了拳头,面色发白。
许诚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秦昭的筑基,失败了。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青珠峰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失落。
可也只是在青珠峰中罢了。
碧水门十三峰,弟子数千,每日都有大大小小的事发生。
一个青珠峰弟子的筑基失败,放在整个宗门中,连一朵水花都算不上。
这一代碧水门弟子中,有资格冲击入品仙基的,共有十人。
秦昭在其中不过是偏中游的位置。
宗门每十年会举行大比,以确立各类资源的归属。
筑基丹、正气、灵脉份额,皆按大比名次分配。
秦昭当年大比排第五,所得资源本就有限。
此番筑基失败,虽令人惋惜,可到底没有出乎太多人的意料。
事实上,碧水门中不少人对此早有预料。
秦昭这个人,性情刚直,在宗门中得罪了不少人。
他在门中执事堂当差那些年,秉公执法,不徇私情,惹恼了许多在宗门中捞取私利的弟子和长老。
其中最严重的一桩,牵扯到一位姓贺的长老。
贺长老在门中经营多年,手下弟子众多,暗中操控着几处坊市的灵材交易,从中牟取私利。
秦昭在执事堂当差时,正好挡了贺长老的路。
他不但不配合,反而将贺长老的勾当禀报了上去。
事情闹大之后,宗门不得不处置。
贺长老被罚了十年俸禄,他手下一位服用四品下阶灵气的弟子,也因此受了牵连。
那弟子名唤陆青云,本是清虚峰的内门弟子。
因为贺长老的事,被关了三个月禁闭。
那禁闭之地在碧水门后山一处风口,名为裂风崖。
崖中终年有裂风席卷,风力如刀,寻常修士在其中待上一日便经脉胀痛。
陆青云被关了三个月,裂风伤了他的根基,经脉中留下了暗伤。
后来他勉强突破筑基,却因为根基受损,连下品仙基的保底也未获得,最终只成就了凡品筑基。
四品下阶的灵气,凡品筑基的修为,这在碧水门中简直是暴殄天物。
如今陆青云便留在碧落峰中,做些寻常的执事差事。
他心中恨极了秦昭。
若没有秦昭多事,他本该是中品仙基的筑基修士,本该有更好的前程。
可如今,他只能在这碧落峰中蹉跎岁月。
碧落峰在十三峰中地位特殊。
其余各峰都有专精,赤炼峰炼器,清明峰炼丹,玄岳峰守御。
碧落峰没有专精。
峰中弟子大多是没有被其他各峰选中的内门弟子,天资不行但悟性都算不错,通过了宗门考核,却不够格被各峰挑走。
于是便都塞进了碧落峰。
碧落峰什么都教一点,炼器也教,炼丹也教,符箓阵盘也教,可什么都不精。
峰中资源在整个碧水门中垫底。
弟子们修行进境也大多平平。
陆青云坐在碧落峰半山腰的一处石亭中,手里端着一盏灵茶。
他望着远处青珠峰的方向,面色平静,嘴角却抽动了一下。
秦昭筑基失败。
他心中痛快极了。
这世道,总该有些人付出代价。
秦昭道貌岸然,满口规矩,可规矩是给谁定的?
那些真正有背景的人,哪个把规矩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