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州,南疆三州里散元会根基最深的一州。
林青婉生在一户凡人佃农家里。
爹娘都是苍云州南境一座小坊外的佃农,灵窍不显,连胎息一层的门槛都摸不着。
家里还有个兄长,爹娘把攒下的钱全供他读书识字,盼着他日后能在坊里谋个账房的差事。
可那兄长读不进去,竹简上的字在他眼里跟蚂蚁爬似的,翻两页就打瞌睡。
林青婉不一样。
她小时候躲在兄长背后,偷看他背书。
兄长背不出的段落,她在旁边听着,居然能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后来趁兄长出门玩耍,她偷偷翻开竹简,照着上面的字一个个认,认不全就猜,猜不出来就把字形记下,等下次再翻。
就这么着,她无师自通,识了字。
七岁那年,她在坊外一处废弃的灵田里捡到一枚玉简。
玉简埋在土里多年,表面斑驳,里面竟藏着一部二品功法。
那功法叫《碧萝缠丝诀》,修的是乙木一脉,以灵植之气养自身经脉,温润生发,最善打熬根基。
玉简旁边还有十来枚灵石,散在泥土里,一看就是当年埋玉简的人走得急落下的。
一个七岁的凡人女童,得了二品功法和十几枚灵石。
她没声张。
灵石藏进床底的瓦罐里,玉简贴身收着。
白天照常帮爹娘下田,夜里偷偷用灵石辅助修行。
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那地方,要是让人晓得一个凡人女童身怀二品功法和灵石,怕是连第二天的太阳都见不到。
《碧萝缠丝诀》里有一门隐息之法,能遮蔽自身气息波动。
她靠着这门术法,把修行痕迹藏得干干净净。
爹娘只当她是个安静寡言的女儿,兄长只当她是个跟着下田的帮手。
谁也想不到,这个瘦小的女童,每夜都在那间破旧的茅屋里,用灵石引气,打通经脉。
她用了九年,把《碧萝缠丝诀》修到了胎息圆满。
十六岁的胎息圆满。
搁在望南州,这资质也算不错了。
可她身在苍云州,又是凡人佃户出身,没家族,没师承,连个正经的散修圈子都摸不着。
她只能靠自己。
苍云州是散元会的地盘。
散元会明面上虽接纳散修,到底要看背景来历。
她一个女子,无依无靠,实力又不济,贸然露面迟早被人盯上。
那十几枚灵石她用得极省,一枚掰成两半花,维持着最简陋的修行用度。
这九年里,她一边修行一边在苍云州各处坊市游走。
用灵石换灵材,用灵材炼丹药,再用丹药换更多的灵石。
这么反复折腾,倒也积攒了一些家底。
修行之余她也学了些粗浅的斗法之术,以《碧萝缠丝诀》的藤蔓缠绕为主。
虽不够精妙,可在这等穷乡僻壤,已经算难得了。
她十七岁那年,拿全部积蓄换了一份一品上阶杂气。
南疆三州的修行资源比望南州匮乏得多。
一品上阶杂气放在望南州,虽也有难度,可到底不算太稀罕。
可在苍云州,一阶一品上阶的杂气已经十分难得,大多握在散元会附庸家族手里。
她一个孤身散修,想要弄到手,少不得一番智谋周旋。
她花了整整三个月,辗转三处坊市,托了数层关系,才从一个散元会弟子手中换到一份。
中间的艰辛,没法跟外人说。
她吞了那份杂气,踏入炼气。
……
此后数年,她在苍云州各处游历。
去过荒废的灵矿,进过坍塌的洞府,在妖兽出没的山林里采过灵药。
没靠山,没师承,也没同门。
她只靠自己在各处遗迹中搜罗机缘。
运气不错,先后得了几样灵材,炼了几件合用的法器,修为也慢慢推到了炼气中期。
那部四品乙木功法,是她二十岁那年在赤炎州一处遗迹中得到的。
遗迹藏在一座废弃灵脉深处,她用《碧萝缠丝诀》的藤蔓探路,在坍塌的石殿中寻到一只石匣。
匣中玉简刻的便是那部四品功法。
虽然附带有采气之法,可她已然服用了杂气修炼到炼气境界,这功法对她而言犹如鸡肋。
要是拿出去卖,价值虽可过千枚灵石,她也不敢贸然暴露。
她清楚自己的实力根本守不住这等宝物,只能烂在手里。
可即便如此,那部功法中记载的乙木一脉修行感悟,也足以让她在修行上更进一步。
那枚云隐浑石,是她从一个老散修手中换来的。
老散修寿元将尽,膝下无子,只想寻个地方安度晚年。
林青婉替他寻了一处僻静山坳,内中灵气氤氲,老散修便把浑石与那张残图给了她。
老散修也不知道浑石的真正用处。
那张残图上标注了云隐山脉几处灵脉节点,看着像是前人手记,实则残缺不全。
残图被一道秘术封印,老散修虽知晓解除之法,可即便解开,其中标注的几个节点也不过是大概方位,并无精确路径。
林青婉本想将残图卖掉换些灵石,可紫云城中无人识货,便一直搁着。
直到后来浑石在云隐山脉自行震动,她才知那石头与洞天有关。
她一路走来,坑蒙之事也做过。
在坊市上以次充好,以假乱真,赚些差价糊口。
可对贫苦百姓,她从未以修士手段欺压。
乙木一脉的功法多阴狠诡谲,吞噬精血、侵蚀生机的术法比比皆是。
她修行《碧萝缠丝诀》多年,也曾得过一门枯木逢春诀之类的术法。
若以吞噬凡人精血修行,她当年在苍云州那些穷山恶水中,修为恐怕早已突飞猛进。
可她没有那般做。
陈云的灵识从她识海退了出来。
他望着林青婉昏睡的面容。
她生得清秀,眉眼间有一股倔强。
因着洞天中消耗过度,面色苍白,额角沁着细汗,手指攥着衣角。
灵窍四寸八分。
陈云心里点头。
四寸八分,放在平阳郡城中,也算中上之资。
可放在苍云州那等灵气稀薄之地,又无家族供养、无宗门引路,能靠自己修到炼气中期,还得了二品功法与四品功法完整篇章,这运气与心性,确实不错。
他正想着,林青婉的眼皮动了一下。
她悠悠转醒。
入目是粗糙的石壁,洞口有藤蔓垂落,日光从缝隙中透进来,在地面上洒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她嗅到了草木的涩味与干草的气息。
这不是洞天,不是幻境,不是石殿。
她猛地攥紧了手指,发现身上的青布道袍完好,腰间短剑仍在。
可周身法力空空荡荡,气海中半点灵气也无。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可浑身酸软,四肢无力,只抬起半寸便又跌回干草之上。
“醒了。”
一道声音从洞口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
林青婉猛地转头。
一个青衣修士盘膝坐在洞口。
那人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可她方才挣扎之时,分明感知到了一股同属乙木一脉的法力。
那股法力虽未外放,却比她强横了不知多少倍。
如同一棵参天巨木立在那里,不动声色,便将她这点碧萝藤蔓压得动弹不得。
她心中慌乱,面上却强撑着不露。
她努力回想,自己分明在洞天第四关的幻境中闭关,想要试着冲击筑基。
她知道自己天资有限,在幻境中得了二品正气,又修了数十年,可到底底子太薄,筑基艰难。
她本想多留片刻,哪怕只是体会一下筑基的感觉也好。
可一阵眩晕,再睁眼,便到了这里。
她看向那青衣修士。
陈云也在看她。
他心中清楚,此女能以凡人佃户出身修到炼气后期,又一路从苍云州走到赏云州,身上必有些过人之处。
方才搜她识海,见她得了二品功法、四品残篇、云隐浑石,却始终守着孤身散修的本分,不曾倚仗修为欺凌凡人。
这份心性,倒也难得。
“你可知我是何人?”
林青婉咬着唇,没有接话。
陈云也不等她答,径直道:“在洞天中,你的四品功法,对我有些用处。”
林青婉面色骤变。
那部四品乙木功法,是她此生最大的机缘。
虽然已然服气,可到底是她日后修行的根本。
如今被此人知晓,她心中翻涌不定。
此人既已搜了她的储物袋,那便必然想知道她身上还有没有其他秘密。
可她除了那部功法之外,确实再无别的值得筑基修士觊觎的东西了。
她最怕的,是此人以为她身上还有更多好东西。
搜魂之术极损神魂,筑基修士也未必能随意施展。
可若是他起了贪念,以为她还藏着什么,那便麻烦了。
她不过炼气中期,即便在全盛之时也挡不住筑基修士一根手指。
如今法力尽失,便如砧板上的鱼肉。
陈云见她面色数变,放缓了语气。
“你的记忆,我已查探清楚。
对我而言,修改记忆、查探神魂,并非难事。”
林青婉心头一震。
此言一出,她心中最后那点侥幸也灭了。
此人至少是炼气圆满,更可能是筑基修士。
她一个炼气中期的散修,落在筑基修士手中,连逃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如今你有两个选择。”
陈云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我洗去你这段时日的记忆,将你放归南疆三州。
予你一些灵材资财,足够你在苍云州安稳度日。”
林青婉没有接话。
“其二。”
陈云顿了顿。
“我给你一个以杂气成就筑基的机缘。
代价是你需立下誓命,为我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