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心里那口气还没顺下去。
陈兴远那些话确实狂得没边,他也知道多半是情魔引在作怪。
可自打他掌了碧云谷,把陈兴承送进碧水门。
跟秦昭、周恒、韩崇三位镇守来回周旋,跟四姓掰手腕,跟孟家较劲,什么时候有人敢当面跟他说这种话。
他心里明白,情魔引只是个引子。
陈兴远心里要是没那点念头,情魔引也钻不进去。
到底是自己儿子。
直接打杀了说不过去,把这些事交接完,等回了碧云谷,再慢慢收拾。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别院。
月亮挂在天上,青韦坊的轮廓看得清清楚楚。
他闭上眼,灵识铺开。
他筑基之后的灵识能探两里,要是动用噬骨冥仙基,能拓到三里。
整座青韦坊,加上坊外的灵田、青水河船坞、各处铺面,全在他感知里头。
他先看周良那边。
周良住在坊东一条窄巷尽头,一间半旧的独院。
院里灯还亮着。
陈云灵识探进去,周良正坐在堂中数灵石。
一枚一枚数,数得仔细。
数完一遍,又数一遍。
数完了把灵石收进一只旧木匣,匣盖合上,又用手按了按,怕那匣子自己会跳开似的。
陈云灵识探进他识海。
周良才胎息六层,识海浅,记忆跟碎纸片似的,乱七八糟堆着。
换了一般修士,想从这么浅的识海里精准翻东西,就跟从一堆碎纸里拼出一封信一样难。
可陈云现在筑基了,灵识浑厚,远不是炼气能比的。
他以前用忘忆诀改过钟家遗孤的记忆,搜魂这套东西早就摸透了。
灵识一拨,那些碎记忆就翻开了。
周良的记忆里大半是些琐碎事。
灵田收租、铺面进货、船队调度、应付各色人等。
他做事确实利落,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云翻了一遍,没发现贪墨的痕迹。
周良贪过些好处,不过一两枚灵石,从不敢多拿。
陈云接着往下翻。
他停住了。
周良记忆深处,藏着一段很淡的旧事。
那年周良才七八岁,跟着母亲周秀住在坊外一间破屋里。
一个瘦高老头来过几回,每回来都带几枚灵砂,搁下就走,从不多说。
后来母亲告诉他,那老头姓吴,是他亲爹。
吴老头。
陈云灵识顿了一下。
就是那个青屏山异动时失了入赘郑家的儿子、自己也受了重伤的吝啬老头。
也是那个在他起事之后从不攀附、缩在坊角安分度日的老头。
陈云原以为他只是胆子小,或者受了重伤之后看透了些事。
可现在看,周良竟然是他的私生子。
陈云灵识再探,把那一段记忆翻得更深。
周良母亲周秀能进青韦坊做佃农,是吴老头出的力。
那年坊里佃田名额有限,周秀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本来没资格。
吴老头跑了几趟,求了人,说了话,才把周秀安置下来。
这事周良当时年幼,不知道内情。
后来长大了,从母亲嘴里听到只言片语,就记在了心里。
陈云灵识再探。
这回他翻到一段更深的记忆。
那年陈云娶了卫微之后,卫微的叔叔卫守义来闹事。
借口是卫蕴打碎了卫家一枚采木符,要陈云赔。
那时陈云刚从胎息三层突破到胎息四层,十二正经已通,把卫守义赶了回去。
那件事陈云一直以为是卫守义贪利,想对卫家赶尽杀绝,把卫微姐弟一并打死,好占了卫微这一脉的家产和那几件胎息法器。
可从周良的记忆里,他看到了另一条线索。
吴老头以前在卫守义面前说过话。
他说陈云一个佃农,娶了卫微这种女子,只会越来越困顿。
他说听说陈云为了给卫微治伤,去青水河里搏命。
他说卫守义要是不及早处置,日后卫微活下来,那几件胎息法器和卫微母亲的遗物就再难收回了。
那些话,不过是一个老头闲聊时随口说的。
可卫守义本来就贪利,听了这些话,就有了由头。
他怕卫微不死,怕自己已经到手的家产和法器出变故,这才把卫蕴赶回陈家,想让陈家越发困顿,让卫微耗死在病榻上。
陈云灵识收回。
他望着周良院里那盏还亮着的灯,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事他多年未曾具体知晓,如今翻出来,心里也不过一波澜。
吴老头早死了,那些旧事也早被岁月磨平了。
周良从吴老头死时便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却还是主动靠近陈家,甘愿做一颗棋子。
此人有胆色,也有自知之明。
他知道自己出身低微,想在这世道里往上爬,就只能依附陈家。
陈云眼里厉色一闪。
既然选了攀附,就是想冒着风险得一个大结果。
可如今,大结果是没有了。
他灵识再度探入周良识海。
忘忆诀。
这门术法得自卢家一脉,专攻神魂记忆。
当年陈云拿钟家遗孤做实验时,费了许多功夫才堪堪删改掉一段记忆。
可如今他已是筑基之身,灵识浑厚远非炼气可比。
周良不过胎息六层,识海浅薄如纸。
陈云灵识一拂,那些关于吴老头、关于周秀、关于陈家旧事的记忆就渐渐模糊了。
他没有删尽。
那些记忆只是变得混乱了,像被水浸过的墨迹,看不清原本的字迹。
周良日后回想起来,只会记得自己知道些什么,却再也想不起具体。
陈云没取他性命。
念在他这半年打理陈家庶务,虽有些私心,却也没什么大过。
可此后周良修为想再进一步,已然无望。
识海受损,经脉里那些暗伤,也非寻常丹药能补。
吴老头一生为了子嗣之事担忧,毕竟自己的亲生儿子已经入赘。
他便让周良终生不孕,断了其念想。
陈云收回灵识,转身朝镇守府方向望去。
韩崇。
他默念这个名字。
当年自己初迎韩崇入坊,喝了他一杯灵酒,便已中了情魔引。
后来或许是因为恰好纳了陈灵珠为妾,那情魔引被归元玺暗中压制,韩崇才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可如今看来,韩崇竟将情魔引放在了兴远身上,已然是有了行动的打算。
害了他不假,后续还要害他的子嗣。
如今看来,是真的有想要害他陈云一脉的打算。
那他自然也不会放过他。
他眼里厉色起了。
韩崇此人,是他自建立陈家以来,少数几个真正下过死绊子的人。
三姓联合贺云设伏,情魔引暗害。
要不是他有归元玺,恐怕万事皆休。
这仇他一直记着,只是从前实力不济,只能隐忍。
如今他已是筑基之身,中品仙基噬骨冥。
韩崇,韩家。
这笔账,该算了。
次日,青韦坊镇守府。
韩崇从闭关中醒来,浑身法力有些滞涩。
他皱了皱眉,催动戊土功法在经脉里走了一圈。
经脉没事,可那股滞涩感还在。
他摇摇头,没再多想。
陈云那种靠子女起事的卑贱之人回返罢了,自己背靠韩家,又有家族指示监察陈家。
陈兴承和陈兴松入了碧水门,陈家已经有了起势的空间。
韩家自然不希望平阳郡城快速发展的时候,有个势力快速壮大,影响到三大筑基仙族的格局。
他得了家族指示,自然要认真执行。
一想到家族,想到有家族做靠山,心里就踏实了不少。
韩家在碧水中的势力,比青明峰强健了许多。
青明峰自丹阳上人逝去之后就一蹶不振了,而青灵峰则有紫府,坐镇一方。
这时候,一旁的仆役出了声。
“镇守大人。”
韩崇抬眼看过去。
“青水河里有异兽出没。
河岸方向有一股强大的灵气爆冲,估摸着是有高品灵物诞生。
当是筑基灵材。”
韩崇心里一震。
筑基灵材。
就算是最普通的筑基灵材,价值也过了五百枚灵石,远超炼气灵材几十枚灵石的价值。
他心思转得飞快,不知情形到底如何。
“怎么发现的?”
“本来是一位散修的船队先发现的,想严守消息自己探查。
结果被另一个散修泄了消息。
那散修不过胎息四层,在众渔客里算弱的,就悄悄回返,把消息通报了,想得到更多好处。
听闻水下还有一头炼气级的水属妖兽坐镇。”
韩崇皱眉:“什么妖兽?”
“听渔客说,那妖兽通体青碧,形如一头半透明的水蛟,游动时周身水波流转,无声无息。
有人见它在水中吐息,吐出的水气落到岸边杂草上,那杂草就疯长起来。
当是癸水一脉的妖兽,名唤渊蛟。”
癸水。
韩崇心里一动。
癸水润物无声,感应征兆,渗透万物,更多是用在治疗上。
那渊蛟虽为妖兽,性情倒还算温和,渔客们虽受了惊吓,却并无死亡。
韩崇心中震动。
如今青韦坊中,他实力最强。
而且三年一度的贡赋之期也快到了,青韦坊中的贡赋也要到了交纳的时候。
若是能得到筑基灵材,不论是对他自己突破筑基,还是另有他用,都是极大的好处。
他坐不住了。
一旁仆役见他神色有异,心里有些疑惑。
以往镇守大人向来从容,这些时日这是怎么了?
不过他没深想。
他跟着韩崇走南闯北多年,是韩家的家生子弟,两人同属一个阵营,利益相当。
想来是镇守大人困于炼气后期浊流之境太久了,想进一步突破的心思太强烈了吧。
韩崇站起身来。
“备船。
去青水河。”
仆役应声退下。
韩崇走到窗前,望着青水河方向。
夜色之中,河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光,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游动。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那股急切压过了那股隐隐的不安。
镇守府外,一道极淡的青光正隐在屋檐暗影之中。
陈云将韩崇方才那番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他面上不动声色,嘴角却动了动。
渊蛟。
筑基灵材。
青水河。
韩崇啊韩崇,你困于浊流之境多年,急于突破筑基。
可你偏偏选了一条死路。
他转身没入夜色之中,青色身影消失在坊市深处。
青水河面,月光碎成一片银鳞。
几艘渔船泊在岸边,船头灯笼随波轻晃。
河底深处,一道青碧色的暗流正游动,无声无息。
那道暗流之中,隐隐裹着一股极淡的噬骨冥气息。
那是陈云白日里以仙基之力布下的引子,专为韩崇而设。
镇守府中,韩崇披上外袍,大步朝门外走去。
他脚步比从前快了些,衣摆带风。
仆役跟在身后,手中提着一盏灵灯。
灯火映着韩崇的侧脸,他嘴角上扬,像是已将那筑基灵材握在了掌心。
韩崇踏出镇守府大门。
月光泼在他面上,映出那双眼中压抑不住的贪念。
他抬脚朝青水河方向走去。
身后是沉睡的坊市,脚下是坚实的青石路,头顶是一轮清冷的圆月。
远处河面上,那层极淡的青光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