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韦坊陈家这些年,灵田是一年比一年多了。
当年陈家刚立门户那会儿,坊外头就碧云谷二十亩薄田。
宋长松手把手教,陈云仔细打理,再加上何家灵植术帮衬着,才勉强凑出二十亩。
如今再看清水河两岸,灵田连成一大片,少说也有四百来亩。
其中大半是这些年投献进来的。
那些小灵脉之主,早些年只肯献上两成地租换一份庇护。
现在陈家势大,索性把整块灵田都挂到陈云名下,图个长久的名分。
灵脉也是这个理。
青屏山脉周边三十六处小灵脉,如今有十一处在陈家手里。
每年产出的灵石不少。
再加上坊中铺面、青水河船队、碧云谷桑林和丹房,陈家进项比从前翻了何止十倍。
可这么大家业,眼下全压在陈兴远一个人肩上。
陈兴武在平阳城。
陈兴宁在青溪谷。
陈兴承和陈兴松在碧水门。
陈兴安守着桑林,一门心思扑在法衣炼制上,旁的事一概不问。
陈兴婉在闭关。
陈兴永也还在修行。
陈兴远就成了陈家在坊里唯一的顶梁柱。
只是这根顶梁柱,近来有点歪了。
……
青韦坊,陈家别院。
正堂里,陈兴远坐在紫檀椅上,一手端着灵茶,一手搭在身旁侍妾腰上。
那侍妾年不过十八,杏眼桃腮,腰肢细得一把就能拢住,胸前却饱满得把那件薄纱小衣撑出两道圆润的弧线。
她伏在陈兴远膝头,替他剥灵果,指尖捏着果肉递到他嘴边。
领口松松垂着,露出一片雪白肌肤,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她锁骨上,泛着一层细润的光。
堂里还有三五个妾室,或坐或站,各自奉承。
一个穿水红襦裙的斜倚在案边,腰臀曲线被那紧窄裙料勾勒得清清楚楚。
另一个着鹅黄衫子的半跪在榻前替他捶腿,俯身时衣领往下坠,春光若隐若现。
陈兴远来者不拒,时不时伸手在近前几人腰臀上捏一把,惹来一阵娇嗔。
这光景,搁半年前他万万不敢。
半年前,父亲还在谷里。
卫微坐镇正院,何月和苏禾各管一摊,家里井井有条。
他陈兴远不过是个管庶务的三公子,哪敢这么放肆。
可这半年来,父亲远走南疆,杳无音信。
谷里几位庶母渐渐管不住事,他就把坊中铺面、灵田、船队一应收拢到自己手里。
手头宽裕了,心思也活泛了。
这几个月,他一口气纳了十多个妾室。
都是散修之女,面容姣好,灵窍过三寸。
有的出身小族旁支,有的来自坊市散户。
陈家如今这势头,谁不想攀附。
当年何家靠着陈云提携,如今已经有炼气修士坐镇,地位比从前翻了几番。
这条路径,青韦坊里人人看得眼热。
如今陈兴远开口纳妾,送上门的女子比往年多了好几倍。
陈兴远来者不拒。
……
正堂西侧偏厅里,周良正埋头理账。
周良是周秀的儿子。
周秀早年是青韦坊外佃农,跟陈云有旧。
周良打小跟着陈兴武跑腿,后来被陈兴远要了过去,专管那些不便明言的勾当。
这人手段利落,嘴也严,陈兴远很信得过他。
这半年来,陈兴远把大半庶务都推给了周良。
灵田收租、铺面进货、船队调度、投献小族安顿,桩桩件件都经周良的手。
周良忙得脚不沾地,陈兴远倒落得清闲。
马芸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
这天午后,她从前院过来,穿过回廊,远远就听见正堂里传来的调笑声。
她脚步一顿,脸色沉了几分。
身旁丫鬟低声道:“夫人,三爷又在……”
马芸娘抬手止住她的话,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堂里陈兴远正搂着那杏眼妾室说笑,见马芸娘进来,脸上笑容淡了几分。
“你怎么来了?”
马芸娘看了一眼堂中诸人,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夫君,我有话跟你说。”
陈兴远皱了皱眉,还是挥了挥手。
那几个妾室识趣地退了出去。
堂里只剩夫妻二人。
马芸娘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账册搁在桌上。
“夫君,这是本月坊中铺面进项。
比上月少了两成。
周良说,是灵田那边有几家投献的小族闹起来了,说地租太重,要减。”
陈兴远端起茶盏,漫不经心道:“减就减些。
这点小事,你让周良去办就是了。”
“还有。”
马芸娘盯着他,“公公至今没有消息。
坊间传言四起。
那几个投献的灵脉之主,已经有人暗中跟顾家来往了。”
陈兴远搁下茶盏,脸上多了些不耐烦。
“父亲的事,我自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
马芸娘嗓门压低了,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公公在外头生死不知,你倒好,在坊里广纳妾室,把庶务全推给周良。
周良再能干,到底是个外人。
陈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姓人一手遮天了?”
陈兴远眉头拧起来。
“周良跟了我多年,怎么是外人?”
“那你为什么把娘亲的话当耳旁风?”
马芸娘声音有点发颤,“前些日子娘亲问你坊中事务,你竟说,年岁渐大,安心管内宅就行了。
夫君,那是你娘。
公公不在,娘亲便是谷中主事的人。
你怎么敢这么说话?”
陈兴远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够了。”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我在外头的事,你管好后宅就行了。
何必事事都要插一手。”
他冷笑一声,目光斜斜扫过来。
“母亲跟几位姨娘,如今也不过管内宅的事。
碧云谷外的财务,何曾轮到她们插手。
你莫非以为,自己也能像母亲一样,对我指手画脚?”
马芸娘脸色一白。
陈兴远又往前逼了一步,嗓门压得极低。
“还是说,你马家有什么想法,让你来当说客?”
马芸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她盯着陈兴远看了好一会儿,那张脸上满是陌生。
她觉得眼前这人,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坊中谨小慎微的三公子了。
“夫君。”
她低声道,“家族为重。
你别忘了。”
陈兴远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你回去吧。”
马芸娘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比来时直了几分,脚步却比来时沉了几分。
……
是夜,青韦坊别院后院。
陈兴远歇在新纳的第七房妾室屋里。
那妾室叫柔娘,是坊外一户散修的女儿,生得娇小玲珑,腰细得一把就能拢住,胸前却鼓鼓囊囊,把那件薄纱小衣撑出两道圆弧。
她伏在陈兴远膝头,领口松松垂着,露出一片白花花的皮肤。
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她锁骨上,亮晶晶的。
陈兴远在榻上搂着她,折腾了一阵。
完事之后,他靠在榻头,眯着眼回味。
他想起当年让周良替他找来的那门双修功法,鸾凤和鸣诀。
这功法虽然不是名门正传,可到底有些用处。
每跟妾室双修一回,他就觉得体内法力凝实一分。
进展是慢,可比起苦修打坐,那快活多了。
他心里挺美。
就在这时候,一道人声在他耳朵边上响起来。
那声音压得极低极沉,从地底下钻出来,贴着他耳根子说的。
就四个字。
“还不出来。”
陈兴远猛地坐了起来。
他四下看了看。
柔娘还在榻上睡得正香,呼吸匀匀的,脸上没什么异样。
窗外月色跟平常一样,院子里静得只剩虫叫。
可那道声音太真了,绝对不是幻觉。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推了推柔娘。
柔娘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娇声道:“夫君这是去哪儿啊?”
她伸手拽住陈兴远的手臂,想把他拉回榻上。
那手指软得跟没骨头似的,顺着他小臂一路往下滑,嗓音又甜又腻。
陈兴远一把将她推开。
“卑贱的东西。”
柔娘满脸委屈,缩在榻角不敢再吭声。
陈兴远没搭理她,披上衣服,推门出去了。
……
月光底下,陈家大院一片安静。
几个孩子的屋里还睡得沉,马芸娘的主屋灯已经熄了。
陈兴远走到院中天井,四处张望。
没人。
可那股气息明明就在跟前。
他感觉到一股极沉极厚的气息从院中老槐树那边传过来。
那气息没声没响,却沉得像座山。
他抬头看去。
树荫底下,一道修长的青色身影背着手站在那儿。
月光从枝叶间洒下来,照出那人平静的脸。
陈兴远一愣,随即脸上涌起一股压不住的欢喜。
“父亲大人!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快步上前,正要行礼。
可迎接他的,是一道沉重如山的威压。
那威压没声没响,却重得他浑身骨头咯咯响,双腿一软,四肢齐齐跪伏在地上。
他额头磕着地,浑身发抖,连抬头的力气都使不上来。
陈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可每个字都砸下来。
“我走了不过半年。
这半年里,你流连花丛,广纳妾室。
把族中庶务交给外姓人。
还跟你娘说,年纪大了,安心管内宅就行。”
他顿了顿。
“你纳妾联姻,本来是常事。
可你沉溺其中,荒废庶务,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陈兴远跪伏在地,只觉后背冷汗涔涔。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不出声。
可他心中那股憋了半年的闷气,忽然像是被人揭开了一道口子。
他跪在地上,嗓音发紧,却一字一句往外蹦。
“父亲自己也有六房妻妾。
卫母、大小苏母、何母,还有灵珠灵玥两位姨母。
儿子多纳几房,替父亲分担子嗣之事,又有何妨?
碧云谷外那四十处宅院,如今不过二十余子居住,还有大半空着。
儿子多添几个孙辈,将来也是陈家的根基。
父亲当年不也是这般一步步走过来的?”
陈云的目光沉了下来。
陈兴远却越说越急,像是要把这半年的闷气一口气倒出来。
“儿子不过纳了十余房妾室,父亲便这般动怒。
可父亲当年从一介佃农走到今日,靠的难道不是子嗣?
大哥、大姐、五弟、九弟,哪一个不是父亲的子嗣替陈家撑起了门面?
儿子资质平平,修炼无望,便只能多添几个孩子,替陈家多攒几分底气。
父亲自己不也是这般做的么?”
他话音未落,陈云抬脚便将他踹翻在地。
那一脚极重,陈兴远整个人翻了两圈,撞在院中石阶上,闷哼一声,口中涌出一缕血丝。
他捂着胸口,蜷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来。
陈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月光下,那张平静的面容上终于显出一丝冷意。
可他心中清楚,陈兴远这番顶撞,未必全是本心。
他入坊中之时,第一时间回了碧云谷。
卫微将这几月情形一一说了。
他这才连夜赶回坊中。
方才以灵识探入陈兴远识海,便已察觉一道极淡的异样气息。
情魔引。
那东西无色无味,无声无息。
若非他以噬骨冥中品仙基所带的血气特性感知,便是筑基修士也未必能察觉。
当年韩崇在他酒中下过的情魔引,如今竟在陈兴远身上也出现了。
陈兴远方才那番话,条理清晰,论据充分,却恰恰是被情魔引放大了心中积压的委屈与不甘。
子嗣为陈家根基,这话本身不错。
可陈兴远拿来顶撞父亲,便说明他心中早已积了怨气。
情魔引不过是把那道口子撕得更大了些。
陈云以一道灵识探入陈兴远识海,将那缕情魔引的余毒直接抽离、消散。
陈兴远原本有些憔悴却亢奋的面色,在这一瞬间彻底褪去。
他猛地回过神来,像是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他抬起头,面色苍白,神情茫然。
“父亲大人容禀。”
他连忙叩首。
“如今族中诸事已然见弊。
四弟兴安一心扑在玄火织鉴之法上,六弟兴永尚在修行,兴婉妹子也在闭关。
兴武大哥与大姐皆在外头。
儿子一人实在分身乏术。
事务交与周良,也是无奈之举。”
陈云摇了摇头。
“诸多事务交与周良一人,岂是美策。
如今陈家有附庸何家与郑家,小灵脉之主也各成一派。
你多纳其女子为妾,本就可以相互制衡,何必全掌一家。
即便这般,也着实有些荒唐了。”
他低头看着跪伏在地的三子。
二十多岁的年纪,面上却已有沧桑之感。
炼气初拓的修为,本不该这般憔悴。
陈兴远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跪在地上,忽然觉得周身那股沉如山岳的威压,比父亲从前任何一次都要厚重。
那威压无形无质,却让他从心底生出一股颤栗。
“父亲。”
他嗓音发紧,“是何修为?
同为炼气,也不至于有这般差距。”
陈云面色更冷了几分。
“如今才回过神来。”
陈兴远面露惭愧之色。
“是儿子言辞狂悖。
请父亲责罚。”
陈云沉默了一息。
“此番过后,你便在碧云谷中,在你母亲院前安心修行。
不突破到中拓之境,不用出来了。”
陈兴远面色一白。
他服用的是一品上阶杂气,如今不过初拓之境。
要迈过小拓到达中拓,没有二十年的功夫,哪里能够成型。
可他不敢妄言。
方才那股威压传来的力道,他隐隐感受到了某种远超他认知的东西。
他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伏地叩首。
“儿子领罚。”
陈云没有再看他。
他抬脚朝院外走去,青色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院中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洒下一地碎影。
陈兴远跪在天井之中,久久没有起身。
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后背的冷汗将衣衫浸透。
方才那一眼,父亲看他的目光里,有失望,有冷意,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