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波列夫站的比较近，见他不过二十来岁，但说得一口流利的俄语，心中也不禁高看了几分。再看他放在桌上的礼物，其中有两盒雪茄，古巴哈瓦那卷制，一盒是帕特加斯，一盒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皆为当时最负盛名的雪茄品牌。另外几盒似乎是糕点，还有几瓶好像是本地的白酒。
雪茄，在1941年的毛子国，属于顶级奢侈品了。尤其是在1941年底，毛子国的雪茄只在跟欧美的外交场合下，偶尔出现。1941年6月德国入侵后，即便是烟草等非必需品，都实行了严格配给。而雪茄则未被列为普通供应物资?，普通民众及多数官员难以获取。
罗辰宇之所以搞到古巴雪茄，还是靠了那个米国军火商。
图波列夫和留里卡看到这般贵重的见面礼，心里稍微松了一点。图波列夫先开口，他走到长桌前，说道：“我是图波列夫，你就是那个从… …那个组织了几国谈判的人？”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敬意，像是在问一个非常普通的问题。
图波列夫是知道罗辰宇的，从他被通知的那天就知道。莫丝科的人告诉他，这个人很重要，在八路军里说话管用，能跟德国、英国、米国做交易。他只是没想到，这个人这么年轻。
一个年轻人，凭借什么，把老前辈呼来喝去。从遥远的毛子国，弄到这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
“是的，图波列夫同志。”罗辰宇开口，把目光从那张写满沧桑的脸上移开，又在那些助手的脸上一一扫过，说道：“我叫罗辰宇，诸位，一路辛苦。”
图波列夫听罢，也不客气，直接道：“你们这儿，黄土地，风沙大。没有电，还不通公路，一路飞过来，似乎也没有工厂，我想，恐怕连个像样的机床都没有。你们说搞飞机，用什么搞？用锄头？还是用扁担？你们连汽车都造不出来，还想造飞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倒也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在监狱里关了那么多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所以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不在乎得罪人，也不在乎被送回去，更不在乎在什么地方画图纸——在莫丝科的监狱里画和在这黄土地的窑洞里画，仿佛也没有什么区别。而他仅仅是觉得好笑，笑罗辰宇的异想天开，笑八路军搞工业的想法，笑这条穷山沟里冒出来的、不切实际的野心。
那些助手们听图波列夫把他们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一个个眼神里露出藏不住的嘲弄，像一群坐在剧场里等着看戏的观众。有几个年轻人，甚至直接笑了出来。
罗辰宇没有被那笑声扰乱，说道：“图波列夫同志，你说得对。我们现在确实连汽车都造不出来，但也不是不能造飞机。技术的限制只是一时的，可要是没有决心，没有理想，那才是致命的。”
图波列夫看着他，这个年轻人没有被他激怒，也没有被他带偏节奏，就那么稳稳地站在那里，说他该说的话。
图波列夫在监狱里见过两种人：一种人被关进去就垮了，眼睛里没光了；另一种人眼睛里始终有光。光不灭，人就灭不了。他欣赏第二种人，是发自内心的欣赏。
他摊了摊手，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弧度，说道：“罗先生，你们要搞飞机，搞发动机。可你们的工业底子摆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不是靠决心和理想能够达成的，这就好比——没有鸡蛋却想吃煎蛋，可当下连母鸡都没有，还在想煎蛋要放多少盐。”
罗辰宇笑着道：“图波列夫同志，你这个比喻很生动。但生蛋的母鸡，我们正在孵。你们来，不是来等母鸡的，是来一起孵的。”
留里卡听到这里，从炕上直起身子，刚才他眯着眼看了罗辰宇半天了。他先是给罗辰宇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说道：“罗先生，我问你一个实在的问题。喷气发动机的涡轮叶片，要耐一千多度的高温。你们的材料能烧多少度？你们的工人能加工到什么精度？你们的实验室能测试到什么条件？毛子的冶金工业比你们强得多，涡轮叶片还是烧得一塌糊涂。你们的底子薄成这样——不是靠嘴说就能说出来的。”
罗辰宇转头看着他，听得出来，对方的语气很严肃，像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机会，把心里话说出来的倔强。
“留里卡同志，你好。”罗辰宇说道：“你们的涡轮叶片烧得一塌糊涂，不是因为你们的材料不够好，是因为你们的工艺不够精。毛子的冶金工业比我们强得多，可你们的涡轮叶片还是烧得一塌糊涂——这正好说明，材料不是问题，工艺才是问题。你们的涡轮叶片，精度差一点，寿命短几年。你们的发动机，推力小一些，油耗大一些。可这些东西造出来了，也不是不能飞，只是飞得不够远，不够快，更不够高。那么我们先把能飞的飞起来，再一步一步地改，以后还能不能飞得更远？路是一步一步走的，不是一步跨到天上去的。”
留里卡把身体挪到炕沿上坐着，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没有接话，他身后的助手们也都沉默了。
他们想起那些在莫丝科的办公室里，用各种理由把他们的项目压下来的人，那些在图纸上画完圈就再也没有下文的人，那些让他等了太久太久的人——仿佛跟眼前的年轻人不一样。那些老爷们不做任何承诺，他们只是说“先放一放”。然后“放一放”就从半年变成了一年，从一年变成了四年。四年来，他一直被“放一放”。
现在这个叫罗辰宇的年轻人，却问他：还能不能飞得更远？
留里卡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说道：“你们说搞工业，说搞航空。我不问工厂在哪里，就问你们的技术人才在哪里？你们连大学都没有几所，你们拿什么培养人才？你们拿什么支撑工业？毛子从沙俄到工业化，走了二十年，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吃了多少苦。你们是农业国，比毛子底子薄，凭什么敢说先飞起来的话？”
留里卡的话很辛辣，却也是他的真情流露——他不是来拆台的，是来看这个说要造飞机、要搞工业化的国家，有没有长着能够跳出泥潭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