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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
京城从清晨起就换了一副模样。家家户户门框上贴着簇新的对联，墨迹还没干透，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檐下挂出一排排大红灯笼，风一吹便轻轻晃荡，将整条长街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空气里弥漫着炸丸子和蒸年糕的油香，混着火药味和冬日的冷冽，从每一条巷子里漫出来。小孩们攥着零散的炮仗在胡同里疯跑，噼里啪啦的脆响此起彼伏，像是一年积攒下来的热闹，都要在这一天尽数放干净。
可热闹是大家的。落在各家门里，便各有各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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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府的年向来讲究排场。厨房从凌晨就开始忙活，七八个灶眼一齐烧着，蒸笼叠了半人高，热腾腾的白气把窗纸都洇潮了。
正厅里，丫鬟们穿梭着摆碟撤盏，门口新换的桃符还带着漆味。国公夫人贺兰君端坐在主位上，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缠枝牡丹褙子，鬓边簪了一对赤金点翠如意钗，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招呼着下人将各色菜品一一摆齐。萧致简坐在她左手边，正低声跟妹妹萧知意说着什么，逗得知意抿着嘴笑。
萧致远来得最晚。他进来的时候，早膳已经摆齐了。他朝母亲行了一礼，在席间坐下，话不多，夹了一只蒸饺，慢吞吞地蘸了醋，却没往嘴里送。
贺兰君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开口。她先替知意夹了一筷子菜，又问了萧致简几句除夕的事儿，然后才放下筷子，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致远。“
萧致远抬了抬眼。
贺兰君将茶盏搁下，目光落在儿子脸上，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亲眼见过之后才有的笃定：“前晚宫宴上那一幕，我都看见了。“
萧致远没有说话，指尖在筷子上停了一下。
“那位谢公子摘下面具的时候，她冲过去的样子，你也看见了。“贺兰君的语气并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而不是在责备什么，“她喊他云舟哥哥，太子妃管他叫哥。他跟沈家姑娘是什么关系，不用我多说。“
萧致远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有接话。
贺兰君看着他，沉默了一息，声音低了些，也沉了些：“致远，我不是要干涉你的事。可有些事，不是你一厢情愿就能成的。她那心里头，到底装的是谁，你比我清楚。“
“母亲。“萧致远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着的涩意，“这事儿我自己会看着办。“
“你怎么看着办？“贺兰君的语气终于重了一分，“她昏迷的时候是谁守着的？是你。她醒来看见的是谁？也是你。可那个谢公子一回来，她连你是谁都顾不上了。致远，你还要把自己搭进去多少？“
萧致远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碟已经凉了的蒸饺，目光定定的，像是在看那碟饺子，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贺兰君望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不是不疼。她缓了缓语气，又说了一句，声音放轻了些，像是试探：
“华阳那孩子——“
萧致远猛地抬起了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意，可有一种比怒更冷的东西，像是一根弦被绷到了极限，再碰一下就会断。
他站起来，朝母亲拱了拱手，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再说的分量：
“母亲，我先回房了。“
他说完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便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厅门口的时候，萧致简和萧知意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萧知意小声叫了一声“大哥“，萧致远没有回头。贺兰君坐在原处，望着儿子离开的方向，半晌没有动。她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她也没有再喝，只轻轻搁下，指尖在瓷盏沿上停了一瞬。贺兰君望着他转身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开口。
——
萧致远回了书房，把门关上。
他在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笺纸，研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几圈，墨色渐渐浓了。他提起笔，蘸了墨，笺纸上落下一个字——
写不下去。
他又换了一张笺纸。重新蘸墨。落笔。笔尖在纸面上顿住，墨汁缓缓洇开，成了一个墨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将纸揉成一团，丢在一旁。
想说的话太多了，反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问她醒后有没有喝口温茶润润干哑的嗓子，想问她肩上那道旧箭伤昨夜牵动了没有，会不会又钝钝的疼，想问她今天晚上的年夜饭跟谁吃……可到最后都汇作一句最不敢问出口的：你心里，如今到底怎么想？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他甚至连称呼都不知道该怎么落笔。平时写信他落“远“字，偶尔也写“致远“——可这会儿他觉得，不管写什么，都不对。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梁。
窗外远远传来几声炮仗响，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他听着那声音，觉得那热闹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
长公主府今日也在忙年。
丫鬟们在廊下挂新灯笼，厨房里飘出一阵阵炖肉的浓香，院子里洒扫得干干净净，门上的旧桃符已经换成了新的。可府里的气氛跟往年不太一样——多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做梦一般的轻盈。每个人走路都轻手轻脚的，说话也不自觉地压低了些，仿佛怕声音大了，这个梦就会醒。
谢云舟起得很早。他穿了一身鸦青色家常袍子，没有束冠，就那样散着发在府里四处走。
他走到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的陈设跟他走之前几乎一模一样，书架上的书卷、案上的笔架、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连窗台上那只他小时候淘来的青瓷笔洗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他伸手摸了摸书架的木纹，指尖顺着那道熟悉的刮痕滑过去，那是他十四岁那年搬书柜时不小心划的。
他又走到后院。那棵老槐树还在，比他走的时候粗了一圈。他坐下来，手指拂过石桌表面，冰凉的石面磨得光滑，边缘有些粗糙的毛刺。他坐了很久，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得他散落的发丝微微晃动。
他想起从前。每年入秋，母亲都会在廊下摆一张矮桌，一家四口围坐着喝茶吃月饼。凝儿总要抢那个莲蓉馅的，他嘴上说她贪嘴，手里却已经把莲蓉月饼递到她面前了。海棠坐在他斜对面，小口小口地抿着茶，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又飞快地移开目光，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他起身回了房，在书案前站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探进书架内侧那道暗格，指尖触到熟悉的位置，那两叠画纸还在。细绳扎着，码得整整齐齐，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他轻轻抽出一叠，解开细绳，最上面那张画露出一角。
画上是穿鹅黄襦裙的小姑娘蹲在花园里捉蝴蝶，胖乎乎的小人追着凤蝶跑，发梢被风吹得翘起来。一张一张翻下去。六岁的她歪歪扭扭地握着笔学写字。七岁的她爬在老槐树上摘桂花，裙摆挂在了枝桠上，他在树下笑着画的。
他记得那天她在树上急得直叫，他却在树下笑弯了腰。八岁、九岁、十岁……一直画到十四岁。最后一幅里，她披着一件素色斗篷，独自立于梅树下，仰头望着枝头初绽的腊梅，细雪落在她肩头和发间。那年冬天他画了很久，每一笔都落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走了画里的人。
他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已经有些褪色的墨迹——海棠五岁。海棠六岁。海棠七岁……一年一年，从未间断。
他把那叠画轻轻放在一旁，又拿起另一叠。那是凝儿的——七岁喂锦鲤、九岁偷吃糕点、十二岁抱小奶猫。同一天，同一个院子，他画了两个不同的姑娘。
他想起那时候，他总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海棠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凝儿叽叽喳喳地围着他转。他教凝儿写字，也教她写；他给凝儿带绿豆沙，也给她带——一碗多糖，一碗少糖，他知道她不爱太甜的。
他回来了。家也回来了。
可她呢？
他将画纸仔细叠好，用细绳重新扎上，放回暗格深处。
——
谢云舟出了门，往东宫去。
他一路走得很慢。街上的热闹跟他隔着一段距离：小孩举着纸风车从他身边跑过去，老人蹲在门口贴福字，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巷口经过。他三年没见过这些了。那些最寻常的、京城腊月底的烟火气，落在他眼里，每一样都是新的，又每一样都带着旧日的影子。
东宫的门房通报之后，他被引去了凝儿的寝殿。
凝儿正靠在暖阁的软榻上，膝上盖着一张薄毯。她已经显怀了，腹部在衣裳下隆起一道柔和的弧线。见谢云舟进来，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谢云舟快走几步按住她的肩：“别动，躺着。“他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来，看了凝儿片刻，伸手轻轻拢了拢她肩头的披帛，“胖了。“
凝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没有哭。她吸了吸鼻子，弯起嘴角：“哥，你回来了就好。“
他问了她这几个月的身孕如何、胃口好不好、夜里睡不睡得安稳。凝儿一一答了，说太医说一切安好，就是总犯困，太子让她多歇着。他说那就多歇着，天大的事也没有身子要紧。
太子过来了一趟。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打扰兄妹俩说话，只靠在门框上朝谢云舟点了点头，问了一句“用过了吗“，便让人将午膳端到凝儿这边来，自己又转身去前头理事了。谢云舟看着太子离开的背影，觉得这个妹夫比三年前沉稳了许多。
临走的时候，凝儿叫住了他。
“哥。“
谢云舟回过头。
凝儿靠在软榻上，手指攥着毯子边缘，沉默了一会儿。她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哥，你还要娶海棠吗？“
谢云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门口，逆着窗外的光，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可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凝儿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低了下去：“我知道我不该问这个。我也不想替她做决定。可她是我的姐姐——我比谁都希望她好。哥，你也希望她好，对不对？“
谢云舟沉默了很久。
在他的记忆里，海棠一直是那个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的小姑娘，会红着脸别开目光，会抿着嘴笑不露出牙齿。可前夜那个她不一样。她站在千盏宫灯下，脊背挺得笔直，对着北戎公主说“我是他的心上人“，那里面有一种他不认识的笃定。
他低声说了一句：“你俩都要好好的。“
然后他朝凝儿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转身走出了门。
——
从东宫出来，谢云舟没有直接回府。他绕去了北戎使团落榻的驿馆。
赫连煦在后院等他。院中摆了一壶茶，已经凉透了，没有人去动。赫连煦靠着廊柱，双手抱臂，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谢云舟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先开了口：“通商的事，陛下那边怎么说？“
赫连煦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料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他顿了一下，答道：“国书收下了，礼部的意思是节后议，新春休沐四日，怎么着也得等到初五才能动起来。“
“四日。“谢云舟垂下眼，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一下，“有点耽误事。“
赫连煦没有接他这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阿玥很难过。“
谢云舟的手指停住了。
“她从宫宴回来到现在，没有出过房门，也没有吃东西。“赫连煦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带着一种压在心底的不平，“她说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样丢过脸。“
谢云舟没有说话。
赫连煦转过头看着他：“我有个想法。“
谢云舟抬起眼。
“你把那个沈海棠娶了。“赫连煦说得直白，语气像是在讨论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交易，“你跟她不是青梅竹马？不是本来就有婚约？你娶了她，萧致远那边自然就断了，到时候我再跟大靖皇帝提和亲的事，阿玥跟萧致远，也不是不可能。“
谢云舟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低声问了一句，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你觉得可能吗？“
赫连煦没有回答。
谢云舟站起来，没有再看赫连煦，只留下一句：“和亲的事，看她自己的意思。通商的事，不能拖。“
他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至于我娶谁，这件事，我自己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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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舟回到长公主府时，刚进院门，便听见正厅里传来长公主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轻快——“去，告诉厨房，把那一坛窖了五年的桂花酿开了，晚上沈老将军来。“
谢云舟愣了一下，走进去：“娘，海棠他们来？“
长公主正站在厅中间，手里拿着一件刚翻出来的大氅，闻言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笑意：“我方才想过了。今年年夜饭，咱们两家人一起吃。我亲自去沈家说。“
谢云舟怔了一怔。
长公主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的温和：“她在将军府，你也在京城。总不能隔着几道墙、各吃各的，是不是？“
谢云舟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长公主没有多说什么，低头理了理手中的大氅，披上身，随口说了一句：“我去去就回。“
谢云舟站在厅中，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远处传来零星的炮仗声，空气里浮动着硝烟和饭菜的香气。他忽然有些恍惚——今晚，他就要见到她了。
以什么样的身份见，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知道。可他知道的是——他要见到她了。
可他随即又想起了前夜宫宴上她的模样。她站在殿中护在萧致远身前时的眼神，她喊出“我是他的心上人“时没有半分犹豫的语气。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每转一次，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的海棠。梳着双丫髻，站在海棠树下仰头够花枝，够不着便回过头来喊“云舟哥哥“。想起她第一次学会弹一首完整的曲子时，坐在琴前弯着眼等他夸她。想着她找到桂花糖偷偷放进嘴里时的满意——就算到现在他都觉得，她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姑娘。
可前夜宫宴上那个她——眼神里面，好像已经没有他了。
——
将军府这边，这个年过得安静。
沈明章在前院贴了几副春联，是林南栀亲自裁的红纸、亲自研的墨。林南栀的字清秀端正，贴在门框上，被冬日的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在风里轻轻作响。厨房里也备了不少菜，只是气氛比往年淡一些——没有人提宫宴的事，可每个人心里都装着。
林南栀敲了敲海棠的房门。
海棠坐在窗前，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素色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没有施脂粉。看到母亲进来，她微微坐直了身子。
林南栀在她床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一句：“方才长公主来了。她说——今年年夜饭，想跟咱们一起吃。“
海棠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林南栀看着她，语气平平的，不带任何倾向，只是陈述：“长公主府去张罗了，我们一会儿可以带着礼过去。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就去回了她。“
海棠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那两枚玉——一枚海棠玉坠、一枚素面玉韘——被她放在梳妆台上，就算她低了头，仿佛还能看见它们在眼前晃。
她沉默了很久。
林南栀也不催她，就那样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海棠抬起头，声音很轻，却还算稳：“娘，年夜饭是要热热闹闹的吃，我总不能躲一辈子。“
林南栀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却只是点了点头：“好。那你梳洗一下。“
海棠点了点头。林南栀起身，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轻声说了一句：“穿件喜庆的吧。过年了。“
门轻轻带上了。
海棠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灰白的天光。远处传来零星的炮仗声，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她站起来，走到柜前，打开柜门——那件玫红色的暗纹锦裙，挂在最外侧。
她伸手摸了摸那柔软的衣料，停了一瞬，然后取了下来。
——
海棠梳洗完毕，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冬日的天已经暗了大半，西边的天际残存着一线橘红。院子里没有点灯，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她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暮色里，一道暗红色的身影坐在树上。
裴烬。
他靠在树干上，一条腿屈起，胳膊搭在膝上，手里没拎酒壶，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只是恰好坐在那儿。看到她出来，他微微挑了挑眉，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她面前，拍了拍衣摆上蹭到的灰。
“哟。“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穿红了？难得。“
海棠没有接他的话，只看着他：“你在这儿坐了多久了？“
裴烬耸了耸肩：“也没多久。路过，顺道——看看你哭死了没有。“
海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可也离笑不远了。
裴烬见她这副模样，双手抱臂，歪着头看着她，慢悠悠地开了口：“沈大小姐，我跟你说句实话。“
海棠看着他。
“如今满京城都在传，“裴烬的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说你命真好，挑遍全京城未婚的英才，你手里攥着第二好的和第三好的。你挑哪个都不亏。“
海棠愣了一下，随即，居然真的笑了。
那是她这几日里第一次笑。很淡，一闪而过，像是冬日的冰面上忽然掠过一线光，很快就消失了。可她确实笑了。
她收了笑，看着裴烬，语气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认真的，又像是在配合他贫：“那我挑第一好的，行不行？“
裴烬挑了挑眉，几乎没有停顿，便接了一句，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可眼底的光，谁也看不清是真是假：
“行啊。我可以入赘的。“
海棠没有说话。她看着他，暮色里他的轮廓半明半暗，那副随随便便的语气盖住了很多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裴烬，忽然说了一句：“都要入赘了，那你来吃年夜饭吧。“
“我不去。“裴烬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挑剔，“你穿玫红色好看是好看，可我年夜饭对着你这一身，我还吃得下饭？满脑子都是你明天是不是要嫁人了，我得多闹心。“
海棠知道他是在逗她，可还是忍不住接了一句：“那你就别看。“
“不看？“裴烬嗤了一声，“你在我跟前站着，我还能把眼珠子抠出来不成？“
海棠终于没绷住，弯了一下嘴角。
裴烬见她笑了，也跟着笑了一下，极淡的一下，像是夜色里晃了一下的烛火，很快就不见了。然后他收了笑，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行了。年夜饭是你跟家人吃的。我一个外人坐那儿，算怎么回事。“
他说完没有等海棠回答，转过身，足尖一点，身影拔地而起，在暮色里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落在了院墙之上。
海棠仰起头。他就那么蹲在墙头，逆着最后一点天光，像一只随时会消失在夜色里的黑鸦。他没有回头，只抬起手随意地朝身后摆了摆：
“走了——“
话音还没落，那道暗红色的影子便翻过墙头，融进了墙外的暮色里。海棠站在院中，望着那个方向，夜风吹过来，将她肩头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她站了一会儿，垂下眼，转身往回走。
远处传来第一声爆竹响，沉闷而悠远。除夕夜，正式开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