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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萧致远,海棠便回了闺房,试长公主府送来的礼服。
嬷嬷候在外间,贴身侍女玲珑替她一层层换上。先着月白中衣,再套暗红大袖礼服——那红并非艳烈正红,而是沉了几分的绛色,像陈年胭脂凝了霜,又像秋深时挂在枝上的海棠果,端庄端凝,不张扬却压得住场面。金线沿领口袖缘绣满缠枝海棠纹,一整套累丝头面压得发间沉甸甸的,金凤衔着东珠,随她动作轻轻摇颤,碎光落了满肩。
玲珑替她理平最后一道衣褶,退开半步,忍不住轻呼一声:“小姐,您这一身……真好看。”
海棠没应声。她抬眼望向铜镜。
镜中立着个几乎陌生的女子。三年了,她柜中唯有素白、月青、浅灰,指尖抚过的尽是清冷素净的料子。此刻这身沉红骤然裹上身,衬得那张久不见暖色的脸,竟也晕开几分血色,几分……本不该属于此刻的鲜活暖意。
太陌生了。
她怔怔望着镜中人,恍惚间,那绛色竟一寸寸洇开,褪成记忆里那抹更浓更烈的正红。
若当年谢云舟不曾坠崖,此刻的她,该是什么模样?
那年他跨马游街,状元红袍灼灼如火;那年他将胸前红花塞进她掌心,说要求陛下赐婚,许她十里红妆、八抬大轿;那年他亲口应下,一生一世一双人。若那些承诺都成了真,如今她立在镜前,穿的便不会是这身陪旁人出阁的绛红礼服——而该是一袭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等着他亲手掀起盖头。
她原也该是新娘的。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住。眼眶先热了,泪珠毫无预兆滚落,砸在绛红衣料上,洇开一小团深色湿痕,转瞬又被金线映得模糊不清。
玲珑慌了神:“小姐?可是哪里不合身,勒着了?”
“没有。”海棠飞快抬手拭去泪痕,声音很轻,却稳,“……眼里进了点东西。”
她重新看向镜子。镜中人朱衣灼灼,眼尾却噙着一点未干的水光,那样鲜妍,又那样孤零。三年执念,此刻竟连个安放之处都寻不到——他早已不在了,她守着的约定,连同这身本该属于她的红,都成了空。
心思茫茫,无处落脚。
半晌,她才收回目光,淡淡开口:“衣裳很合身,头面也妥帖,不必送去改了。替我谢过姑姑,也谢过母亲的心意。”
外间嬷嬷闻言进来,上下打量一番,喜得眉眼舒展:“哎哟我的大小姐,这身穿在您身上,比制衣局的样子还俊三分!公主若瞧见,指定欢喜。”絮絮叮嘱了几句大婚当日的规矩章程,才福身告退。
玲珑小心翼翼替她卸下头面,褪去那身绛红,仔细叠好,用素色包袱裹了,收进箱笼最深处——像是把一段本不属于自己的念想,也一并封存了起来。
再换上惯常的素白衣裙、月青半臂,海棠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那点翻涌的情绪便又被一寸寸按下去,沉进眼底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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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旧宅里的幼学,是海棠这三年一手筹建的。收的多是戍边将士家的孩子——爹娘远在边关,或是父兄战殁、家道艰难的,她便请了先生教他们识字明理,管一顿晌午饭,分文束修不取。
这天她的车马刚在巷口停下,便有眼尖的孩子瞧见了,一声“海棠姐姐来了”,呼啦啦涌出来一群,围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海棠戴着薄纱,眉眼在纱后弯了弯——在这些孩子面前,是她三年里为数不多能松快些的时候。
人群外头,立着位素衣妇人,手里牵着个四五岁的男孩,是头一日送孩子来入学的。男孩生得伶俐,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手里还攥着个半旧的布老虎。
海棠目光扫过,本要如常含笑招呼,却见那男孩忽地拽紧母亲衣袖,仰着脸脆生生嚷道:“娘!就是那个蒙面姐姐!西市那日,就是她把我从马底下拉出来的!”
妇人浑身一震,顺着儿子手指望去——那素衣蒙面的女子立于孩童之间,身量纤细,眉眼温软,可不正是那日西市街口,舍身护住自己独苗的恩人?
她眼眶一红,慌得连礼数都顾不上,上前便深深福身,声音里压着激动:“姑娘……那日西市,多亏您救了我这小儿。我寻了恩人好几日,不想……不想竟在这里遇上了!若非姑娘,我这做娘的,真不知该怎么活。”
海棠微怔。薄纱之后,她细细看向那孩子——四五岁年纪,攥着布老虎,正是那日被她一把拽离马蹄、护住后脑的孩童。心底那层素来沉着的壁垒,忽地松了一寸。她伸手虚扶了妇人一把,温声道:“不必如此。不过举手之劳,孩子无恙,便比什么都好。”
这孩子叫小虎,爹在北疆当兵,哥哥又去了西境从军,一家子男丁都戍在边关,家里只剩他、妹妹、母亲和年迈奶奶。除了父兄按月捎回的军饷,娘和奶奶平日替人浆洗缝补,勉力撑着家,日子清苦,倒也和睦。小虎虽是头一日来幼学,却格外聪慧——先生教的书,旁的孩子念三遍还磕巴,他听一遍便能记个七八分,还总爱刨根问底,问得先生都要愣神。
“小虎很棒啊,来吃颗糖,跟我说说今日先生教了什么?”放学后,海棠牵着他往外走,顺手自袖中取出一颗桂花糖,递到他掌心。
小虎眼睛一下亮了,却没急着吃,只宝贝似的攥着:“谢姐姐!”他仰头问,“姐姐,今日先生教了《千字文》,‘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我问先生,爹在北边守着,那儿是不是比京城还冷?先生说是。那我爹冬天,是不是要冻着手打仗?”
海棠脚步微顿。她俯下身,与他平视,纱后的眼睛温柔下来:“你爹是顶顶厉害的兵,朝廷发了厚实棉衣,冻不着的。”顿了顿,又道,“你若想他,便好好念书。等你识得字了,便能给爹写信,他在边关收到,比什么都欢喜。”
小虎用力点头:“真的?那我要快些学会写字!我要写给爹,也写给哥哥!”他掰着手指数,“写……写家里都好,让他们别惦记;写我在幼学很好;还写——”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写海棠姐姐给我的糖,可甜了。我带回去,给妹妹和奶奶也尝尝。”
海棠一怔。
那是她自己都快戒了的甜。三年了,桂花糖于她是一道结痂的旧伤,轻易碰不得。可在这孩子眼里,那点甜,却成了要一笔一画写进家书、报给远方父兄的、了不得的好事。
她鼻尖忽然有些发酸,面上却笑了,伸手极轻地揉了揉他的发顶——那动作,像极了许多年前,某个人揉她发顶的模样。
“好。”她轻声道,“姐姐下回,多带些来。”
在幼学盘桓了半日,替先生理了理新到的蒙书,又看着孩子们用了晌午饭,海棠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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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要吩咐备车,一回头,便见门口倚着个人——是裴烬。
不必通传,她也知是谁。这三年,能这样不请自来、又叫门房不敢拦的,满京城不作第二人想。
裴烬立在幼学门前。他生得俊朗,眉眼间自带几分不羁;偏一身大红色官服穿得齐整利落,肩背挺拔如松,瞧着既干练又风流。分明是巡镇司说一不二的指挥使,眉梢眼角却总挂着点漫不经心的笑,仿佛世间万事都入不得他的眼。见她出来,只淡淡抬了抬下巴:“办完差,路过。”
海棠隔着薄纱看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指挥使的差事,几时办到城南这偏巷子来了?”
“……多事。”裴烬别开眼,耳根却不自然地动了动,“这京城还有我裴烬去不得的地方?偏你话多。”
海棠轻笑出声,将手里理好的书册往袖中一拢,故意拖长了声调:“哦,指挥使亲自办差。办到幼学门口,专程来瞧一群孩童念《千字文》。裴大人这是要转行当蒙师,还是巡镇司的案子,查到‘天地玄黄’头上了?”
“……你倒是会挤兑人。”裴烬眯了眯眼,唇角却也禁不住往上挑了半分,“方才那小崽子攥着你给的糖,乐得眼睛都找不着了,我隔着老远都瞧见,还有没?我也要。”
“可没有你的。”海棠顺水推舟,眼里弯出一点真切笑意,“小虎乖,又不顶嘴。哪像某些人,三句话有两句‘多事’,剩下一句‘少管’。”
裴烬叫她噎了一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几时管过你。”
“还少管过。”海棠面不改色,“上回我咳嗽,有人连夜差人送来梨膏,隔日碰面反倒矢口否认,难不成巡镇司还有第二位裴指挥使?”
“……”裴烬彻底别过脸去,耳根红得几乎要透出来,半天才硬邦邦丢出一句,“梨膏铺子就在我司隔壁,顺手。你爱要不要。”
海棠终是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薄纱之后,那双素来清冷的眼里,难得浮起一点鲜活气——像是冰封了三年的湖面,被日头晒得裂开了一道细缝。
裴烬偷眼瞧见她笑,自己唇角也险些没压住。可笑着笑着,目光落在她眼底,那点笑意便慢慢淡了——她眼里方才那点真切的亮,底下压着一层薄红,和一丝化不开的怅惘。他识得她多年,这点心思藏不住。
“对了。”海棠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裴大人久在京城,可听说过镇国公府那位萧世子?”
裴烬的笑意,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你问他做什么。”
“前两日来府上送东西,说了两句话。”海棠说得轻描淡写。
裴烬沉默一瞬,别开眼,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仗着军功,横行霸道罢了。冷面阎王,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离他远些。”
海棠没料到他这般不留情面,微微一怔,心里却反倒越发笃定——是了,西市纵马险些踏死人,先顾着哄马不顾人,如今连裴烬都这么说……果然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胸口不知怎的,压着一点闷,连她自己都说不上来由。
他清了清嗓子,忽道:“下午我无事。”
“嗯?”
“城郊柳堤,新绿正好。”他难得多说半句,语气仍是硬邦邦的,却透出一点极不熟练的小心,“带你出去走走。散散心?”
海棠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凝住了。
赏春。
三年前那场害了谢云舟的祸事,正始于一场皇家春游。射柳、纵马、笙歌满苑——从那以后,“春景”二字于她,便再不是明媚好物。漫山新绿越是鲜妍,越像在提醒她,那年春天,她笑着送他出门,却再也没能等他回来。
裴烬是一片好意,她知道。可这份好意,恰恰撞在了她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不必了。”她垂下眼,声音轻,却没什么转圜余地,“多谢裴大人。我今日乏了,想早些回府。”
裴烬望着她,那双素来锐利的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和一点说不清的懊悔——他分明是想让她高兴,话一出口,反倒又戳中了她的痛处。他张了张口,终究什么都没辩解,只淡淡“嗯”了一声,侧身让开了路。
“回去吧。”半晌,他别过脸,低声添了一句,“……天不早了。”
海棠朝他微微颔首,转身上了车。
车帘落下的前一刻,她似乎瞥见,那个总冷着脸、嘴硬得要命的男人,仍立在幼学门口,望着她的车,一动没动。他大约是想不明白,自己一片好心,怎么就又惹她不快了。
她也没力气去解释。
马车辘辘驶出巷口,海棠靠在车壁上,阖了阖眼。窗外春光正好,新绿满城,笑语喧阗,处处都是活色生香的人间。
可这满城春色,没有一寸,是为她而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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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将军府外那株老槐树影婆娑。
裴烬悄没声息翻上枝桠,寻了处稳当的杈丫倚着,远远望向海棠院落里那扇窗。灯影明明灭灭,明一阵,又暗一阵——想是她还未歇下,正独自对着烛火出神。
他本该回巡镇司歇息的,不知怎么,脚底一转,又到了这棵树上。前几年也是这样,隔三差五便摸黑来瞧一眼那扇窗的灯。旁人眼里杀伐决断、玩世不恭的裴指挥使,偏生有这般没名堂的痴处。
望着那点暖光,他心上忽地掠过一丝自己都不愿深想的酸——他从小便没什么人等门。娘在他还不懂事时便走了,丢下他一个人,再也没回来看过。后来他在京城当差,二十年里,从没人为他亮过一盏特意留着的灯。他就像被这世间轻轻搁下、再没人来认领的一个。
他垂了垂眼,把那点不该有的怅然也按了下去。
风过槐叶,沙沙轻响。他望着那点明明灭灭的暖光,唇角不自觉弯了弯,又很快压平,只将那点笑意,悄悄藏进了沉沉夜色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