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仁和质库所在的街口,汇入汴河大街熙攘的人流,林晓脸上那副惊惶懊恼的“江淮掮客”模样便如同潮水般褪去。他脚步不停,穿过几条小巷,迅速在另一家成衣铺的后巷更换了装束——褪下那身扎眼的绸缎褙子和玄色比甲,重新换上那身半旧的靛蓝直裰,摘下假须和痣,洗净脸上伪装,又变回了那个气质沉稳的游学士子“林文”。他将那枚仿制玉璧和桐木匣仔细收好,这些东西已完成了“投石问路”的使命,暂时无需再示人。
此刻,他心中已有了更明确的目标——“李掌柜”和那件“玉璜”。仁和质库的胖东家和山羊胡朝奉王先生,或许只是销赃链条上较为“干净”的一环,负责鉴定、洗白,未必直接经手最烫手的贼赃。而那位“李掌柜”(很可能就是鹰钩鼻吏员),才是连接盗窃源头与销赃终端的关键人物,也是栽赃鲁良的直接执行者之一。找到他,盯紧他,才有可能抓到他们交易、分赃的现行。
然而,“李掌柜”行踪不定,且必然警觉。林晓回忆着两次见到此人的情景:一次是抓捕鲁良时,他跟在绿衣吏员身后;一次是前日午后,他匆匆进入仁和质库。此人应是开封府刑房的低级书吏或差役,平日需在衙门点卯应差,行动受一定限制。他选择在午后、衙中相对清闲时去当铺,很可能是利用职务间隙。
林晓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他要继续监视仁和质库,特别是留意“李掌柜”或其他可疑人物是否再次出现,以及朝奉王先生的动向。另一方面,他要设法接近开封府侧门一带,看能否捕捉到“李掌柜”出入衙门的规律,甚至跟踪其离开衙门后的去向。
他先在仁和质库斜对面的茶摊,再次扮演起消磨时光的茶客。这一次,他带了本薄薄的《东京梦华录》抄本,边看边留意。一个下午过去,进出当铺的多是寻常百姓,未见“李掌柜”或那位胖东家露面,朝奉王先生也一直稳坐柜台后,并无异动。
眼看日头西斜,衙门散值的时辰将至。林晓结了茶钱,不紧不慢地朝着开封府侧门方向走去,寻了处能望见侧门、又不引人注目的街角书肆,佯装翻阅书籍,实则目光如炬,锁定着那扇不时有吏员差役进出的朱漆小门。
果然,约莫申时三刻(下午四点左右),侧门内陆续走出不少结束一日公务的胥吏。他们或三五成群,低声谈笑;或独自行走,步履匆匆。林晓精神高度集中,在人群中快速搜寻。
不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正是那鹰钩鼻、左颊带疤的“李掌柜”!他换下了公服,穿着一身半旧的深青色直裰,腋下夹着个扁平的布包,低头快步走出侧门,左右张望了一下,便拐进了府衙东侧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林晓立刻放下书,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他没有紧跟,而是隔着一段距离,利用街边行人、摊位和建筑物的遮挡,远远辍着。得益于穿越强化过的视力和对环境的敏锐感知,他始终能将对方控制在视线范围内,又不至于靠得太近。
“李掌柜”似乎心事重重,走得很快,但并未直接回家或去往繁华街市,而是七拐八绕,专挑人少的小巷走。林晓心中警惕,这路线不像寻常归家,倒像是刻意避开耳目。
穿过数条曲折巷弄,前方出现一片略显破败的居民区,房屋低矮拥挤。“李掌柜”在一处不起眼的、门牌模糊的小院门前停下,又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掏出钥匙,快速开门闪身而入,随即关上了门。
林晓没有靠近,而是在远处一个堆放杂物的拐角阴影中潜伏下来,静静观察。这小院位置隐蔽,不似常居之所,倒像是一处临时落脚点或秘密据点。他耐心等待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院门再次打开。“李掌柜”走了出来,腋下的布包不见了,手里却多了一个略小些的青色包袱,看起来方方正正,像是包着匣子一类的东西。他神色似乎轻松了些,但眼神中的警惕未减,重新锁好门,快步离开。
林晓继续跟踪。这一次,“李掌柜”不再绕弯子,而是径直朝着汴河方向走去。天色渐晚,华灯初上,汴河两岸的酒楼食肆开始热闹起来。“李掌柜”来到河畔一处中等档次的酒楼“会仙楼”前,略一迟疑,走了进去。
林晓没有跟进酒楼,那太冒险。他在对街一个卖“炙猪肉”的摊子前坐下,要了一碟肉、一碗酒,慢慢吃着,目光却牢牢锁住“会仙楼”的门口。他猜测,“李掌柜”带着那个青色包袱来此,很可能是与人碰头,交易或分赃。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肉吃了大半,酒也快见底,就在林晓考虑是否要换种方式查探时,“会仙楼”里并肩走出两人。一个是“李掌柜”,另一个,竟是在仁和质库有过一面之缘的山羊胡朝奉——王先生!
两人脸上都带着酒足饭饱后的红晕,低声交谈着,神情颇为愉悦。王先生手里,正提着那个青色的包袱!而“李掌柜”腋下再次变得空空如也。
果然!林晓心中一震。赃物(很可能就是那件“玉璜”)已经从“李掌柜”手中,转移到了王先生手里!这分明是分赃完成,或者至少是完成了赃物的交接。
只见两人在酒楼门口又低声说了几句,王先生朝“李掌柜”拱了拱手,转身朝着仁和质库的方向走去。“李掌柜”则目送他离开,然后独自朝着另一个方向——大概是其家的方向——慢慢踱去,边走边哼着小曲,显得志得意满。
跟踪哪个?林晓瞬间决断。赃物现在王先生手中,跟踪他,或许能知道赃物最终藏在何处,或者下一步流向。而且,王先生是回当铺,路线相对固定,风险较小。而“李掌柜”刚刚完成交接,短期内可能不会有动作。
他立刻起身,远远跟上了王先生。
王先生显然没有“李掌柜”那么警惕,或许认为在热闹的汴河大街,又是回自己店铺,安全无虞。他提着青布包袱,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还停下来看看路边摊贩的货物。
林晓混在人群中,若即若离地跟着。眼看仁和质库的招牌越来越近,王先生却没有直接回店,而是在离当铺还有几十步远的一家已经打烊的绸缎庄后巷拐了进去。
林晓心中一动,立刻加快脚步,悄无声息地贴近巷口,侧耳倾听。巷内昏暗,只有远处街灯的一点微光渗入。他听到轻微的、有节奏的叩门声,然后是一扇小门开启的“吱呀”声,接着是压低的对话:
“……东西拿回来了?”
“嗯,验过了,没错。李三那边还算老实。”
“东家怎么说?”
“东家让先收着,等风头再松些,南边的人稳妥了再出手。这玩意儿太扎眼。”
“晓得。就放老地方?”
“嗯,小心点。最近总觉得不太平,下午还有个生面孔来试探……”
声音渐低,随着脚步声往里走去,小门“嘎吱”一声关上,落了闩。
林晓缓缓从巷口阴影中退出,心中已然明了。这绸缎庄的后门,恐怕是仁和质库另一处隐秘的入口或库房。赃物“玉璜”此刻就藏在这里的“老地方”。人赃的“赃”,已经基本锁定位置。而“李三”显然就是“李掌柜”,他们是一伙的。
现在,人证(目睹交接)、物证(藏匿地点)的关键链条已经掌握,剩下的,就是如何将这罪恶摊开到光天化日之下,让该伏法者伏法,还鲁良清白。
直接去开封府击鼓鸣冤?状告吏员与当铺朝奉勾结盗窃、栽赃?且不说自己一个“外乡人”能否被受理,单是那可能存在的“刘大官人”乃至更高层的保护伞,就足以让这份指控在半途夭折,甚至给自己和鲁良招来杀身之祸。他需要一个更权威、更直接、且能避开可能腐败的中下层胥吏的申诉渠道。
林晓抬起头,望向内城方向,夜幕下的开封府巍峨轮廓在灯火中隐约可见。他想起了细纲中的那个名字——包拯。那位在后世传说中以“铁面无私”着称的龙图阁直学士、权知开封府。如果此时,包拯恰好在汴京,且能遇上他出巡或受理词讼……
但这需要时机,也需要一个能直接递到包拯面前的“状纸”和“线索”。
林晓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绸缎庄后门,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汴京繁华的夜色中。顺藤摸瓜,藤已摸清,瓜已找到。接下来,该是思考如何“摘瓜”,并让该看到的人,看清这瓜为何腐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