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和质库后院那场夜半低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晓心中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吏员与朝奉勾结,监守自盗,栽赃销赃的链条已清晰浮现。但要将这黑幕撕开,仅凭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和推测远远不够。他需要确凿的证据,需要让贼人自己将罪证摆到明处,需要一场无可辩驳的“对质”。
直接告发?且不说他匿名投状能否上达,单是那“刘大官人”隐约的身影和可能存在的更高级别保护伞,就足以让一份无根无据的指控石沉大海,甚至打草惊蛇,让鲁良的处境更加危险。必须引蛇出洞,诱其交易,抓个人赃并获。
如何“引”?对方急于脱手赃物,且风声正紧,必然谨慎。寻常买主或生面孔,恐难取信,反而会引起怀疑。林晓反复思量,目光落在了鲁良那空空如也的工具架上。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成形。
鲁良的工具已被作为“作案工具”收缴,但鲁良的手艺和名声,在某些圈子里或许仍在。对方盗窃贡品,选择栽赃鲁良,除了因为他无权无势、儿子有把柄,恐怕也看中了他“能接触官府工程、有能力仿制或处理精细物件”的潜在“嫌疑”。若此时,有一个看似与鲁良有关联、却又不想声张的人,持着一件“不便明言来历”、但工艺精湛、疑似“库出”或与之相关的物件,去仁和质库“典当”或“询价”……
对方是做贼心虚、急于销赃的蠹虫,见到这种“同行”或“潜在同道”送上门来的“类似货色”,是会警惕拒绝,还是见猎心喜,甚至想探听底细、顺藤摸瓜?
值得一试。但“道具”必须足够逼真,身份也必须巧妙伪装。
接下来的两日,林晓深居简出,除了定时去那廉价脚店露个面,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汴河边一处临时租用、僻静无人的废弃河棚里。他利用从现代带来的高碳钢小工具,结合在汴京市面上购得的一些材料——几块品相尚可但非顶级的玉佩残件、一些铜丝、锡块、松香、各色矿物颜料粉,以及一套简陋的小型炭炉和陶罐,开始埋头制作。
他要做的,并非完全复制某件贡品(他根本不知失窃何物),而是制作一件“似是而非”的“古物”。他选择了一件相对常见的器型——一件战国风格的谷纹玉璧(缩小版),但又在纹饰和沁色上做了手脚。玉料选用的是略带灰白沁、质地上乘的岫玉边角,形制规整,谷纹排列疏密有致,刀工刻意模仿了战汉时期的“游丝毛雕”风格,细密流畅。最关键的是“沁色”和“包浆”,他用多种矿物颜料混合油脂、尘土,反复熏染、擦拭、盘磨,又在局部用微火小心“烤”出极其自然的绺裂和钙化白斑,最后用细泥包裹慢煨,模拟出“坑口”土锈。成品虽不大(直径约两寸),但古意盎然,尤其是那层温润厚重的“包浆”和深入肌理的“沁色”,非数日之功可成,足以唬住一般行家甚至不少经验丰富的朝奉。
他将这玉璧小心地用一块半旧的杭绸包好,放入一个不起眼的桐木小匣中。
接下来是身份。他不能再用“林文”或任何与读书人相关的装扮。他需要的是一个略带神秘、有些门路、但又透着股底层江湖气,可能与“黑市”、“暗赃”打交道的人物形象。
他再次改变装扮。这次,他贴上了两撇略显滑稽的鼠须,用胶水稍稍改变了眉形,在嘴角点了一颗带毛的黑痣。身上穿的是一套半新不旧、质地尚可但款式已有些过时的绸缎褙子,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比甲,头戴一顶阔檐毡帽,帽檐压得较低。脚上是一双厚底快靴,走起路来略有些外八字。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皮囊和一把装饰性的、未开刃的短匕。说话时,他刻意将嗓音压得沙哑,带点江淮口音,眼神灵活闪烁,看人时常带着三分打量、七分戒备,活脱脱一个走南闯北、倒腾“黑货”的“掮客”或“跑腿的”。
准备停当。第三日午后,阳光正好,街上行人如织。林晓——此刻已是“江淮客商胡三”,袖着那个桐木小匣,迈着外八字步,晃晃悠悠地来到了“仁和质库”门前。他并未立刻进去,而是先在对面一个卖果子的小摊前磨蹭了一会儿,剥着橘子,目光却将当铺内外扫了个遍,确认那山羊胡朝奉正坐在高高的柜台后,戴着圆眼镜,慢悠悠地拨着算盘。
他吐掉橘核,整了整衣襟,脸上堆起一抹混杂着市侩与谨慎的笑容,掀帘走进了仁和质库。
铺内光线略显昏暗,充斥着陈旧木料、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混合的气味。柜台极高,需仰视。除了那山羊胡老朝奉,还有个年轻伙计在旁整理账册。
“这位客官,是典是赎?”年轻伙计抬头,习惯性地招呼。
林晓没理他,直接踱到柜台前,仰头看向那老朝奉,沙哑着嗓子,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找你们主事的看样东西,大买卖。”
老朝奉拨算盘的手微微一顿,从圆眼镜上方抬起眼皮,扫了林晓一眼,目光在他那身不伦不类的打扮和脸上停留片刻,慢条斯理道:“老朽便是本号朝奉。客官有何宝物,但请出示。本号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话是套话,语气却带着一种见多识广的淡漠。
林晓左右看了看,凑近柜台,压低声音:“东西……有点扎手,来历不甚分明,但绝对是这个!” 他翘了翘大拇指,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个桐木匣,放在柜台上,却不打开,只是用一只手按着,“您老给掌掌眼,估个价。若能吃下,价格好说。若不然……我另寻别家。”
老朝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来历不明”在此行当并非罕语,但对方如此直白,且神态语气,不像寻常典当应急的百姓。他朝年轻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会意,走到门边,看似无意地挡住了半边门帘。
“既如此,容老朽一观。” 老朝奉伸出枯瘦的手。林晓这才打开木匣,取出那绸布包,层层揭开,露出那枚“古玉璧”,轻轻推到对方面前,但手并未远离。
老朝奉拿起玉璧,先是对着门口的光线看了看玉质和透明度,又用手指细细摩挲纹路和边缘,然后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单片水晶放大镜,对着玉璧上的谷纹、沁色、绺裂处,一寸寸仔细查验起来。他的神色起初是惯常的审视,随即渐渐变得专注,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时间一点点过去。铺内只余老朝奉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市声。年轻伙计有些好奇地探头张望。林晓则看似悠闲地打量着铺内的陈设,实则全身肌肉微绷,耳朵竖着,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良久,老朝奉放下放大镜,将玉璧轻轻放回绸布上,抬眼看向林晓,目光深邃:“玉是古玉,战汉之物无疑。这游丝工,这沁色……尤其是这水银沁边缘的过渡,仿若天成。好东西。”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探究:“只是……客官这物件,形制虽古,纹样也对,但恕老朽眼拙,似乎与常见馆藏器略有些微不同。且这‘坑口’气息,老朽倒有几分眼熟……” 他紧紧盯着林晓的眼睛。
林晓心中一跳,知道对方起了疑心,也在试探。他面不改色,反而露出一丝“你懂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您老果然法眼!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这玩意儿……跟最近城里不太平的那档子事儿,可能沾点边儿。不然,何必寻到您这儿来?寻常当铺,谁敢收?”
他故意说得含糊,却又将话题引向“最近不太平的那档子事儿”(左藏库失窃),同时点明“寻到您这儿来”,暗示知道这家当铺“不寻常”。
老朝奉眼神猛地一缩,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此物虽佳,但毕竟‘烫手’。本号小本经营,不敢招惹是非。客官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着,竟将玉璧连同绸布往前轻轻一推,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林晓心中微微一沉,难道判断错了?对方谨慎至此?但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与一丝焦急:“别啊!您老再看看!价钱好商量!这东西放我手里,夜长梦多!您这儿若不成,我……” 他像是说漏嘴般刹住,眼神飘忽了一下。
老朝奉将他的“焦急”和“失言”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他捋了捋山羊胡,忽然叹了口气:“罢了,看客官也是诚心出货。这样吧,东西先留下,老朽需请东家过目。东家若有意,再与你议价。只是这价钱……恐怕不会太高,毕竟风险所在。”
林晓心中冷笑,这是要扣下东西,慢慢查探,或者等背后的人定夺?他哪能让东西离手。立刻摇头如拨浪鼓:“不成不成!东西必须跟我走!见不到现钱,或者东家当面定下,我绝不撒手!这可是掉脑袋的营生!” 他一把抓回玉璧,紧紧攥在手里,一副随时准备走人的架势。
老朝奉见他如此警惕,反而似乎放心了些。他沉吟片刻,对那年轻伙计道:“去,请东家来前堂一趟,就说有笔‘大生意’,需他定夺。”
伙计应了一声,快步走向后堂。
林晓心跳微微加速。东家?会是那夜与吏员密谈的“那位”吗?还是另有其人?他不动声色,将玉璧收回匣中,抱在怀里,看似紧张地等待着。
约莫一盏茶功夫,脚步声从后堂传来。帘栊一挑,走出来一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五六年纪,身材微胖,面团团如富家翁,穿着宝蓝色绸缎直裰,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和煦笑容,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扫过林晓时,带着审视。
此人并非那夜的吏员。
“这位客官,便是你有宝物要出让?” 胖东家笑容可掬,声音温和。
“正是。”林晓将刚才的话又简要说了一遍,强调东西“烫手”,要现钱。
胖东家接过老朝奉递上的玉璧,只看了几眼,眉头就皱了起来,对老朝奉道:“王先生,此物……似乎与昨日李掌柜送来鉴看的那件‘玉璜’,坑口、沁色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啊?”
老朝奉(王先生)连忙点头:“东家明鉴,老朽也正是觉得蹊跷。故而不敢擅专。”
胖东家将玉璧放下,看向林晓,笑容淡了些:“客官,明人不说暗话。你这东西,来路恐怕不正吧?最近市面上,类似坑口的东西,可不太平。我‘仁和质库’做的是清白生意,这等物件,实在不敢收。客官请回吧。” 说罢,竟也直接下了逐客令,但目光却紧紧锁着林晓的反应。
林晓心中雪亮!“与昨日李掌柜送来鉴看的那件‘玉璜’,坑口、沁色颇有几分相似” !李掌柜?莫非就是那个吏员?他们果然在经手贼赃!而且听这意思,贼赃不止一件,这胖东家是在敲打他,也是在撇清自己,更是在试探他是不是“局内人”或“追查者”。
他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惶、懊恼,还有一丝被揭穿的狼狈,一把抓过玉璧和木匣,胡乱塞进怀里,嘴里嘟囔着:“不收便罢!晦气!老子另找别家!” 说罢,头也不回,匆匆掀帘而出,脚步略显慌乱。
直到走出“仁和质库”所在的街口,拐入另一条热闹的大街,林晓才放缓脚步,脸上所有的慌乱伪装褪去,眼神重新变得冷静锐利。
对质完成。虽然未能当场拿到赃物,但目的已经达到。第一,确认了仁和质库确实在经手与“左藏库失窃案”赃物特征相似的物件;第二,探知了对方内部对此类“烫手货”的警惕与处理流程;第三,最关键的是,听到了“李掌柜”和“玉璜”这个线索!那个鹰钩鼻吏员,很可能化名“李掌柜”!
鱼儿已经嗅到了饵,虽然谨慎没有立刻咬钩,但他们的反应,已经暴露了太多。接下来,就是顺藤摸瓜,找到那只“玉璜”,找到“李掌柜”,将他们人赃并获!林晓摸了摸怀里的仿制玉璧,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这趟“对质”,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