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从支道里钻出来，身上全是灰。陈默先把老秦扶到一旁坐好，又让小织盯着身后。林雨棠用袖子捂住口鼻，咳了两下，没出声。那线蓝光还在前头，冷得像从很深的水底透上来。
陈默往前走。通道在这里宽了些，两壁变得齐整，地面铺着碎砖。老秦在身后小声说：“前面拐过去就是老风机房。那蓝光是机房里的灯，不用油。”
陈默停在拐角，先探头看了一眼。机房不大，墙边立着两座旧风机，早锈成了空壳。蓝光是从更里头一扇小窗透出来的，像有人在屋里点了什么，映得半面墙发青。门口地面有记号，几道炭笔画过，又被人用脚蹭糊了一角。陈默认出来，是沈姑娘留过的那类标记，但不是最近，像有些日子了。
他摆摆手，三人带老秦进去。屋里阴冷，空气里浮着细灰。蓝光从里间门缝漏出来，一明一暗，像在呼吸。陈默放慢步子，小声问老秦：“里面一般放什么？”
老秦摇头：“以前是风机电柜。后来不知道谁住过。”
陈默把灰烬攥稳，用刀慢慢把里间门顶开。蓝光忽地亮了一下，照得他半张脸发青。屋里没有窗，只有一张窄床，一张旧桌。桌上摆着碗，碗里有小半碗清水。桌后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头发散在肩上，一动不动。
小织要进去，陈默把她拦住。他盯着那女人看。不是老秦说的那种会学人的东西，因为她慢慢开口了，声音沙而稳：“你从风道来，还带着个伤腿。进来吧，把灯拿远些，它怕光。”
陈默没动：“你是谁？”
那女人缓了缓，说：“我是沈知。你们找的人。”
林雨棠低声说：“沈姑娘？”那女人没回头，只轻轻点了一下头：“对。我原以为你会从北边走，结果你还是听了我留的话，从西边来了。”
陈默走进去两步，看到她的脸。瘦，灰白，左边眉骨上有道旧疤。她正用一块湿布擦手。
陈默盯着她，没再往前走。他忽然把灰烬往腰后一插，伸手把桌上那碗水打翻了。水泼在旧桌上，顺桌沿往下滴，声音在屋里极响。小织和林雨棠都愣住。老秦吓得缩到墙角。
“别装。”陈默说。
“沈知”慢慢转过头来。她脸上还带着笑，可眼角和嘴角像被什么扯着，越笑越僵。小织用灯一照，她半边脸是正常的，另半边陷下去，像被抽空了。她叹了声，嗓音变了调：“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陈默没理她。他看向门口地上那几道被蹭糊的炭笔记号，说：“沈姑娘留的标记都是三画。你门口的只有两画，最后一画是别人补的，想引我们进来。”
那东西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很轻的“咯咯”声，像笑，又像喉咙里有小石头在滚。它慢慢站起来，比坐时高出一大截，头顶几乎碰到低梁。它说：“那也迟了。你们已经在我房里了。”
话音刚落，屋里蓝光“啪”地灭了。陈默往后一拽小织，喊：“退出门！”林雨棠已经朝那方向扔了团火，火球划破黑暗，打在那东西身上，反被压灭。老秦嗷一嗓子，被陈默一把拎起来。四个人跌跌撞撞往外退。
门外，拐角那边也传来声。和他们来时一样，像有什么在风道里爬。陈默把老秦往林雨棠身上一推：“带他从支道先走！小织跟我挡一下。”
小织没等他说完，已经从腰后抽出短刀。陈默拔枪，朝里间方向连开三枪。子弹打在铁板或墙上，爆出几点火星。那东西没追出来，只在暗处笑。那笑声贴着墙走，从四面一块儿涌过来。
“这地方不是老风机房。”陈默边退边说，“图和我们查到的不一样。地图被谁改过了。”
“走得了再说。”小织说。
两人且战且退，回到支道口。林雨棠已经先钻进去了。陈默又朝后放了一枪，转身把小织推进去，自己最后钻入。身后，那笑声越来越近，像有人跟着爬，还拿指甲划着灰壁。
支道里全是灰，爬了几步就呛得不行。陈默屏着气，脚后跟蹬得飞快。那笑声跟到支道口就停了，可指甲划壁的声音还一阵阵传进来，像在等他们自己回头。林雨棠在前面拉老秦，老秦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往前拱。小织断后，边爬边把盐袋子撕开，往身后撒。盐粒打在灰里，发出细细的“簌簌”声。
四人爬出支道，回到岔口。陈默没停，带他们沿着来路的风道往回撤。灰被搅得满天飞，手电光照出去像在雾里。老秦腿吃不住劲，好几次要栽。陈默几乎是半拖着他。小织咬牙说：“往哪走？回机房不可能。”
陈默说：“回大厅。那老头肯定有问题。”他声音发沉，“地图是假的，机房位置不对。他指的路，是给我们造的套。”
林雨棠点头：“那东西跟声音走。我们别停，也尽量别说话。”
四人贴着风道壁往回摸。陈默只留林雨棠手里那点光，自己全凭记忆。拐了两个弯，前面出现那扇被扒开一半的铁网。陈默先钻过去，又回身接人。过了铁网，空气松快了些。老秦瘫在地上，满脸满嘴都是灰，哆嗦着说：“那老头……他给我指路的时候，我就觉得他脚底下没声。”
陈默没说话。他看向来路，风道深处，那笑声已经没了。可他知道，那东西没走。它就在灰里趴着，等他们再点灯，再出声。他抹了把脸，低声道：“先出通风道。回大厅看看，那老头还在不在。”
小织问：“如果在呢？”
陈默把灰烬抽出来，说：“那就是他把我们送进去的。该问清楚。”
他们从通风道撤出来时，外面灰蒙蒙的，像刚下过一场细尘。陈默走在最前，枪口斜指地面。小织扶着老秦，林雨棠断后，眼睛不断往风道口扫。四人绕回大厅后墙，陈默没走正门，贴着墙根绕到西侧小窗下。窗户是块旧铁皮，半掩着。他慢慢探起头，往里看。
大厅里灯还亮着，桌上罐头和图还在。白发老头坐在长桌边，背对窗户，正用一块破布擦着什么。陈默没动。老头擦得极慢，像在擦一把刀。陈默低声道：“他还在。手里有东西。”
小织问：“打得过吗？”
陈默没答。他绕到正门，一脚把门踹开。老头没回头，只停了动作。陈默举枪对准他后心：“你的地图，为什么和实路对不上？”
老头缓缓转过身来。他脸上灰白，眼角有淤青，像几天没睡。他手里是把旧砍刀，刀刃上粘着黑东西。他看见陈默身后的老秦，忽然笑了一下：“他还没死啊。”
老秦缩在小织身后，浑身都在抖。陈默往前逼了一步：“你故意指的西边。那间机房是你设的。”
老头把刀往地上一丢，发出“当”的一声：“不是我设的。那东西占了机房，谁进去都出不来。我让你走西边，是想让你撞上它，替我把它关住。”他抹了把脸，声音沙下去，“你们进去了，它没跟出来，对吧？它只会追到铁网。那就对了，它出不来。你们倒活着。”
林雨棠气得脸色发白：“你拿我们当饵？”
老头不否认。他抬头看陈默：“你们要找沈知。她三年前就在机房那层被那东西学了声。你们听到的，不一定是人。”
陈默没说话。他盯着老头，又看了看地上的刀。半晌，他把枪慢慢放下：“我不杀你。但你再指一条路。再错，我把你丢进风道。”
老头像松了口气，整个人都矮下去。他指了指北墙边一块松动的铁板：“下面有条旧水槽，通北备用口。没被它占过。但水槽里没风，走得越深，越容易听见自己的声。你们敢走，就走。”他顿了顿，补了句，“我只送到这。剩下的路，你们自己应。”
陈默没再理他，走到北墙边，用刀把铁板撬开。下面果然有条水槽，不深，槽底是干的，铺着层黑乎乎的沉积物。他蹲下，拿手电往里照。槽道笔直，看不到头，空气里没有风，只有股陈旧的泥腥味。他回头看了眼老秦：“你还能走吗？”
老秦点点头，自己扶着墙站起来：“腿废不了。别丢我。”
陈默对小织使了个眼色。小织过去，从老秦身上撕了半截衣袖，重新给他扎紧伤腿。陈默又对老头说：“粮食和水，我们不动。门给你关好。你最好别跟来。”
老头没说话，只退到柱子后，像一截被抽干了水的影子。陈默第一个下槽，林雨棠中间，小织和老秦跟后。四人刚进槽道，身后的铁板就落下来，“砰”地合死。陈默没回头。
水槽不高，只能弯着身子走。越往里越窄，黑暗从四面包过来。陈默不开灯，只靠小织手里那点火折子，火光黄得像将死的。走了一段，他停下来。前面槽底出现积水，不深，刚好没过鞋底。那水静得反常，像整条水槽都在屏着气。
“没风了。”林雨棠说。
陈默点头。这地方真如老头所说，容易听见自己的声。他的心跳被槽壁反弹回来，一下一下，又闷又响。他压低嗓子：“别停。一直走。”
积水越来越深。走到一半，陈默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踩水的声音。他停，后头也停。他走，后头也走。他看小织，小织也正看他，眼神发紧。老秦脸白如纸，连嘴唇都不敢动。
陈默慢慢回头，手电照向来路。光里，水面泛着微澜，像刚才有人从那里走过。他举枪。几秒后，那泛澜的水面“啪”地响了一声，像有只湿手拍在槽沿上，又缩回去。陈默说：“走。别跑。”四人继续往前。水开始发黑，脚下又滑又冷。他们没再停，直到前方水面重新变浅，出现一段向上的斜道。陈默爬上去，推开尽头半截旧铁盖，外面有光。很弱，像天刚擦亮。四人钻出水槽，像从地底活过来一遭。